侦探不在教室里

作者：川澄浩平

第一卷 写在第一章之前

台版 转自 网络匿名分享

到底有多少年没有人上门找我了？当然不至于是四分之一个世纪或是半个世纪这么夸张的岁月。

北海道的九月感受不到秋老虎发威的迹象。

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站在我面前的女生。

海砂真史的妈妈和我妈是朋友，我们从出生之后就一起长大。当两个妈妈在一起说老公和婆婆的坏话时，我们两个同年龄的小孩就很自然地一起打电动打发时间。我们在玩模拟铁道公司营运的大富翁型游戏「桃太郎电铁」时，我害她因负债累累而放声大哭，这个行为虽然称不上有意义，但我还是觉得很好玩。

要说是青梅竹马，我和她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但我们只有在读小学之前玩在一起。在她渐渐长大，广交一百个朋友的过程中，似乎发现没必要和我这个满脑子只想着让她债台高筑，简直和地下钱庄没什么两样的人继续打交道。

我非但没办法结交一百个朋友，在升上国中二年级之后，只去过学校三次，但当她这个青梅竹马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仍然可以看到她儿时的影子。

她和以前一样，还是一头齐肩的长发，双眼皮下有一双大眼睛。

「好……好久不见。」

她向我打招唿，笑容僵硬。相隔九年，再次见到小时候因为大人的关系，迫于无奈经常玩在一起的对象，有这种态度并不让人意外。看到她左侧脸颊上的小酒窝，勾起我一抹说不清的怀念。我脑海中只有玩游戏时，执拗地把她惹哭的记忆，不记得她是否也曾经在我面前露出笑容。

但是，这种怀念微不足道，我最先感到惊讶的是她的成长。

「几年没见，你长这么高了……」

「每次见到亲戚，大家都会对我说这句话。」

她站在门口还没有脱鞋子，我站在脱鞋处的横框上，位置比她高一阶，但我和她的视线几乎在相同的高度。

「你有一百七十公分吗？」

「一六九！」

她生气地更正道。

一六九和一七〇有差吗？我很想吐槽她，但可能她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说国中生，恐怕连成年女性也很少有比她更高的人。说她身材像模特儿可能有点太夸张，但对国中生来说，她的身材的确很匀称。

我停顿一下，提醒站在门口水泥地上的她一件事。我不想让她对我有太大的期待。

「真史，我可以听你说说看，但你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无论你多烦恼，对我来说，终究只是别人的事，和平时在特急列车或是高速巴士上玩填字游戏打发时间差不多。」

「步，你不是很擅长解谜吗？以前小学生的时候，不是还找出了破坏自由研究劳作的凶手吗？」

「你听谁说的？」

我和她小学和中学都读不同的学校。

「你妈妈说的。」

虽然我和她九年没见面了，但两家妈妈至今仍然持续来往。我妈真是太多嘴了。

「先不说这个，我从刚才就很在意。」

我指着她拎在右手上半透明塑胶袋里的长方形白色盒子说：

「这是在『可可亚十公克』买的蛋糕吧？」

她脸颊抽搐，愣在原地。

我突然兴奋地大声说话，她似乎被我吓到了。

但她很快恢复冷静。

「那你给我好好想一想，否则我就一个人吃掉所有蛋糕。」

她说完这句话，浮现笑容。我想起来了，她以前只有在挑衅我的时候，才会对我笑。

虽然并不是她的激将法奏效，但我有一件事必须马上处理。

「蛋糕是生鲜食品，必须马上放进冰箱！我来泡咖啡，你去饭厅等我。」

我几乎从她手上抢过蛋糕盒，走向冰箱。

她并没有忘记我看到甜食就完全无力抵抗这件事。

真是的，这个女人太精明了。

第一卷 第一章 Love letter from…

我读小学时就参加儿童篮球队，上中学后，顺理成章地参加篮球社。我们学校位在札幌市的发寒这个地方，完全称不上是强队，就连晋级进入北海道的全道大赛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所有成员练习都很认真。

「小海，你写好目标清单了吗？明天就要交了。」

「我今天会写。」

社团活动结束，正在门口换鞋子时，和我一起参加篮球社的同班同学栗山英奈，用好像妈妈在数落小孩的语气提醒我。她个子矮小，只有一百五十公分，一头富有光泽的鲍伯头黑发很适合她那张充满稚气的脸。虽然她的外表看起来很像是那种觉得在家撸猫织毛线最快乐的类型，但恐怕很少人能够想像她在篮球场上的表现非常勇勐。她很擅长用运球突破敌队坚强的防守，经常犯规，也经常让敌队犯规。

相反地，我虽然人高马大，但我不喜欢和别人碰撞，很少做这种事。

「还有英文作业，你会写吗？」

「你明天借我抄。」

我忍不住向好学生英奈求助。

「好啦……」

「这次我绝对不会借你抄了，你今天回家就要马上完成这两件事。」

英文作业只要随便写一下就好，但篮球社的目标清单就没这么简单可以搞定。这是今年开始担任男子篮球社的顾问老师突然提出的想法，结果连女子篮球社的成员也得一起写什么目标清单。三年级的学长姊在七月就退社了，从我们二年级学生中选出新的社长，新的篮球社出发上路已经两个月，在这个学期已经过了一半的时间点要我们做这种事，八成只是因为老师看到某部纪录片，说什么一流运动员都在学生时代把目标和梦想写在笔记本上而受到影响。

目标清单上设定了『每月目标』、『明年的目标』、『二、三、四、五、十年后的目标』等项目，要在清单上填写为了达成这些目标，每天付出什么样的努力，写完之后还和大家一起分享。真是好棒棒的计画，只是因为太棒了，我感到压力超大。正确地说，是觉得很麻烦，我怎么知道这么久以后的事。

「听说会把所有人的目标清单影印后发给大家，如果只少了你一个人的，不是很丢脸吗？」

「只要男篮写就好了啊……但为什么要给所有人看？」

「可能因为如果没有人监督，就很容易偷懒吧。」

听到英奈这么说，就觉得目标清单好像真的很有意义。

九月之后，天色很快就暗下来。虽然学校走廊上的灯还亮着，但一片昏暗，听不到其他人的动静，感觉有点可怕，但同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兴奋感。

两个男生出现在昏暗的走廊上。

「喔，凹凸双人组，你们在讨论漫才吗？」

「轻浮男，你少啰嗦。」

英奈反呛向我们打招唿的轻浮男生。

田口总士的个子比我更高，而且五官端正，女生缘特别好。他在篮球社时都很混，看起来完全不懂得少女心，但在班上的时候表现得很绅士。我和英奈每次看到这个同班同学的言行举止，都觉得很有趣，觉得「他绝对有双重人格」。

「小海，你目标清单写好了吗？」

总士嬉皮笑脸地问我。

「还没有。」

「我就知道！太好了，这下子我不孤单了。」

「但我回家后会写，虽然我也很混，但还是会准时交，不要把我和你归为同类。」

「哼，女篮社的女生真不可爱……」

总士有一个女朋友，但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招数，竟然追到练习赛的对手学校篮球社经理。

「好烦喔，不然我就写和女朋友的幸福家庭计画，然后就这样交上去！」

真想问他的女朋友，和这种男生在一起真的没问题吗？

总士开心地笑了，他身旁的岩濑京介开口。

「别说这种无聊的话了，赶快回家吧，今天电视要转播足球比赛。」

京介只比英奈稍微高一点，在男生中算是矮个子。他一头短发，五官感觉很清爽，但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平时很文静，对篮球的热情却无人能比。听说他从去年开始认真学钢琴，我和英奈经常聊到，他文质彬彬的气质也许和练琴有关。只有他和我们三个人不同班。

「总士，很多日本足球队的球员应该都会认真写目标清单或是练习日记之类的，你要好好向他们学一学。」

英奈以调侃的眼神看向总士。

「你不要用日本队的水准要求我。」

总士，即使不和日本队相比，我们身边也有很多认真努力的人。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我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英奈和总士一如往常地斗嘴，京介对我说：

「你上次借我的搞笑段子节目超有趣，我那天不小心错过，又没有设定录影，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太感谢了。」

「不客气，京介，你喜欢哪一对搞笑搭档？」

「『年金未付』吧，他们是目前最热门的搭档。」

京介开心地微笑。

「我也是！用奶奶给的零用钱去缴年金的哏实在太悲哀，实在太好笑了。」

「小海，如果你不写目标清单，以后可能也会这么悲哀。」

英奈可能和总士斗嘴斗腻了，突然转头看过来，用开朗的声音说这种可怕的话。

夜风虽然不至于寒冷，但的确有点凉意，穿短袖可能会感冒。

每次篮球社练完球，我都和英奈一起回家。我们住得很近，回家都走同一条路。

「小海，听说泽木和森见在交往，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会吧？我从来没有看过他们在一起聊天。」

和英奈一起回家时，几乎都会聊同学的恋爱八卦。不负责任地对别人的恋爱品头论足真是太开心了。

「很少有人会在学校公开正在交往的事，但是只要细心观察他们，就不难猜到，你都没有发现吗？」

「完全没有。」

虽说是聊同学的恋爱八卦，但每次都是听英奈告诉我，然后我做出某些反应而已，对我来说，有点像是在看电视上的娱乐八卦。

「你很迟钝，或者说有点憨憨的。」

「你太没礼貌了！我明明是犀利的女人。」

「犀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你只是不知道在哪里听过这个字眼吧？」

英奈贼笑，抬头看着我。

她说对了，那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的歌词，我只是无意中记住了。没想到她一猜就中，真是太气人了。

「没有。」

「小海，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嗯，真希望可以听到有点搞头的回答。」

「我希望有朝一日，骑着白马的王子对我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爱上了你。』」

我随便比了一下，假装自己是骑着白马的王子。

每天都差不多这样，因此放学走回家的时间是上学时的一倍。

「京介应该喜欢你。」

英奈突然对我说了这句令人意外的话。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是吗……」

「总士也这么说，他说京介可能喜欢你。」

「只不过京介不是会把感情写在脸上的人。」

英奈耸耸肩。我还是对她说的话感到难以理解。

上了小学之后，我的身高就长个不停。在小学高年级时，我就变成全班男女生中最高的人。基于这个缘故，至今为止，几乎不曾有过别人把我当女生的记忆。

「会有人喜欢像我这样的女生吗？」

「有啊。」英奈叹着气说，「小海，你现在身高是一七〇吧？」

「是一六九！」

「不管是一七〇或是一六九都不重要，随着我们慢慢长大，同年纪男生的身高会慢慢超越你，你太在意自己的身高了。」

的确，升上国二之后，长得比我高的男生不再稀奇，但这只是最近的情况，多年来累积的自卑无法轻易消除。

「我超羡慕你的身高，既然要打篮球，身高就是武器。NBA根本就是那些身高超过两公尺的怪物在球场上展示他们的肉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为自己长不高烦恼。」

「……所以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

我们要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分手。英奈要左转，我继续往前走。有时候聊得欲罢不能时，我们就会站在十字路口继续聊，好几次因为聊太久，耽误回家的时间，结果到家就挨骂了。

「如果京介真的喜欢我……那我该怎么办？」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在京介采取行动之前，只要保持平常心就好。」

「嗯，也对。」我自言自语地嘀咕。

向英奈说再见后回到家，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英文作业和目标清单都还没写，如果就这样睡着就惨了，但我懒得马上写。我忍不住想起京介最近的态度，但还是搞不清楚他是否真的喜欢我。

比起五年后或是十年后，我更担心明天的自己是否能够表现得像平时一样。

「最近校内多次发生贵重物品失窃和遗失的情况。」

早晨的班会时间真是让人昏昏欲睡。光是想到要一直上到下午三点多才放学，就觉得快昏倒了。

「最常发生在去其他教室上课的时候，因此贵重物品一定要交给老师保管——虽然其实根本不应该把被偷后会损失惨重的昂贵物品或是重要东西带来学校。从今天开始，多名老师会在学校内加强巡逻，如果在课间休息时看漫画，小心被没收。」

教室内到处响起不满的叫声。

「你们该庆幸，我已经事先警告你们了，如果还被没收，那就真的是脑袋不清楚了。如果发现偷窃的现行犯，就会报警处理，不会有任何例外，你们应该可以想像到时候自己的人生会变成怎样。上午的班会就到此结束。」

班导师走出教室后，班上的同学都开始聊天，教室内顿时热闹起来。但是没时间聊太久，今天第一节课是体育课，男生都留在教室换运动服，女生要去体育馆的更衣室。

有人觉得第一节课上体育课太累人，但我反而很喜欢。如果第一节是数学课，很可能直接去梦境世界报到。

我正准备起身去体育馆，那个在社团活动以外的时间都表现得很绅士的男人走过来。

「小海，你的目标清单写好了吗？」

「算是完成了，有关篮球的目标写得很认真，但五年后十年后的目标，就用一些没有意义的妄想充数。」

「反正并没有人规定写下目标之后，就非实现不可，如果被目标束缚，根本就是得不偿失，为了未来而设定的目标，结果反而被设定目标那一刻的过去束缚——」

「总士，你是不是还没写？」

「嗯，嗯啊。」

「离社团活动的时间还早，我劝你最好利用下课的时间，或是上数学课的时间写一下。」

我已经劝过他，接下来就不关我的事了。

「小海，别管他了，我们赶快走吧。」

有人在后方对我说，回头一看，英奈站在那里。

「总士，体育课从今天开始都是打篮球，你可不要打得太认真，不然会看不下去。」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总士一本正经地丢下这句话，走回自己的座位。

「英奈、小海，你们还没好吗？」

等在门口的同学催促着。

教室内只剩下我和英奈两个女生。

「这就过去。」

我回答后，慌忙站起来。

「可以投篮！就按照之前学的，对准篮板投球！」

我运球到前场，对方的防守球员只关心我手上的球，只要稍微等一下，我队很快就会有能够自由行动的选手，然后在传球时配球，尽可能让所有人都能够投篮。除非是个性很别扭的人，否则她们接到球之后，只要能够投篮命中，心情都会很雀跃。如果能够让她们稍微运球一下，那就更加完美了。我每次在体育课时当裁判，对带球走这种犯规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看到二次运球就会吹哨。

伊藤接过我传给她的球之后，在球篮的右下方把篮球丢向篮板上俗称为小方框角落的位置，但她的动作不能称为「投篮」，根本就是「丢篮」。

篮球顺利弹回来，穿过篮框。

「好球！」

我对着伊藤竖起大拇指，比了一个有点夸张的赞。

「谢、谢谢。」

伊藤害羞地轻轻挥挥手。

即使只是巧合，只要在一场比赛中投篮成功两三次，之后就会主动积极投篮。我也希望所有队友都积极投篮，这样会玩得比较开心。

对方球队开球后，比赛继续进行。我不会勉强抄截或是阻攻，英奈在对方球队，只要顺其自然，就可以找机会抢篮板球。无论是观战还是自己下场打球，只有得分高的比赛才能让初学者陷入狂热。并非只有篮球，其他比赛也一样。

我在上体育课打篮球时，并不会狂妄地说什么想发挥一点作用，提升大家对篮球的喜爱，但的确希望其他人对我热爱的篮球这项竞技多一点兴趣，至少不希望他们讨厌篮球。

但这仅止于比赛结束三十秒之前，最后的三十秒，我都为自己打球。我认为这种程度的任性没问题。

我拦截了对方球队的传球，直线运球到前场。

因为是快攻，防守人数当然不足，但我的目的并不是一路跑到篮框底下单手投篮。

我在保持全身平衡的同时，左脚、右脚依次按照「1、2」的节奏踏步，在三分线前准备投篮。

这时，身体不可以僵硬。我想像着篮球的轨道，放松全身。

我的双眼注视着六点七五公尺前方的篮框，刚才踏步时弯曲的双膝微微伸直，将下半身的力量导向上半身的同时跳起来。

抬起手肘，手指用力抓球，双手手腕往后压的同时，把球射出去。

轨道和我的想像完全一样，篮球在空中顺利旋转。

球场上所有的选手都看着篮球高高地勾勒出弧度，飞向篮框。

「进了。」

我嘀咕着。也许还笑了。在篮球出手的瞬间，就大概知道能不能进球。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篮球穿越篮网。

「耶！」

我挥起右手，做出胜利的姿势。同时听到宣布比赛结束的鸣笛声。除了队友以外，对手球队和正在观赛的球队也都为我欢唿。

那是没有碰到篮板，也没有碰到篮框，就穿越篮网的「空心球」。虽然我的人生才短短十四载，但这是我这辈子最爽的一刻。

「在社团训练时，也没看过这么完美的投篮。」

男生在将体育馆分两半的绿网的另一端打篮球，总士站在那里调侃我。

「总士，你别偷懒。」

「我们也快结束了。」

谷村正在投篮，虽然他单手投篮，但左手的位置不对，施力不当，导致没有成为压哨球。

「总士，你要不要好好练一下投篮？我可以打包票，我投篮的成功率比你更高。」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们来比赛谁的命中率更高，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生就手下留情。」

也许是因为刚才投篮超成功，让我有点得意忘形，说话的口气嚣张起来。

我和总士都不甘示弱地斗着嘴，有人拍拍我的背。

「别再聊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英奈。她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我。

我勐然回过神，环顾四周，发现气氛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虽然不是所有人，但不少人以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每天都会看到总士耍白痴，已经麻木了，但他是班上，不，搞不好是全校最受欢迎的男生，虽然这件事令人难以置信。」

英奈说得没错。虽然篮球社的人都知道他很白痴，但平时的他很绅士。他会在教室内和我或是英奈亲昵地聊天，但因为我们都参加篮球社，别人觉得我们聊天很正常，并没有因此被嫉妒。

虽然自己说有点那个，但在旁人眼中，眼前的状况很戏剧化。总士刚好看到我准备投篮，于是就一直看着我，就只是这样而已，不可能有其他意思，只不过其他人似乎为我的投篮增加了特别的意义。

现场的气氛好像一下子降到冰点，但最泄气的应该是我自己。我整场球打得那么小心翼翼，最后投了三分球，炒热这场比赛的气氛，结果只不过和同一个社团、长得还不错的男生胡扯几句，就变成这样。

我真是太傻太天真了，前一刻还希望可以让同学对篮球产生兴趣，让他们喜欢篮球。

回到教室后，总士站在我的课桌前，难得沮丧地对我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就转身离开。

在这件事平息之前，尽量不要在教室内和他说话。虽然我觉得很莫名其妙，还有点不高兴，但我不想惹事生非。

只有包括我、英奈和京介在内的一部分篮球社的人，知道总士和其他学校的女生交往，虽然以他的性格，照理说应该会向全世界宣告，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但他说「我不希望别人用这件事闹我，那样我会很不好意思」，基于这个理由，并没有公开这件事。

如果他公开有女朋友，也许就不会有这种麻烦了。他不想公开自己有女朋友这件事，是不是不想失去被女生捧在手心的地位？我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发自内心感到自我厌恶。

我打算在第二节课开始之前去上个厕所，当我来到走廊上时，遇到京介。

「嗨，小海。」

「京介，早、早安……」

「我们早上不是一起晨训，怎么还对我说早安？」

我想起昨天和英奈聊天的内容。虽然英奈要我保持平常心，问题是很难做到。如果她希望我保持平常心，就不该对我说什么京介好像对我有意思这种话。话说回来，英奈也是好心，可能担心我在紧要关头会惊慌失措，才事先告诉我……

但是，在和京介聊天时，我不觉得他对我有什么好感，但应该把我当朋友。

「小海，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无精打采。」

「你一眼就看出我很沮丧吗？」

「没那么明显，但因为每天都见到你，大致上可以猜到……」

我并不是沮丧，而是内心有一股无处宣泄的愤怒，或者说是对那些不负责任的旁观者很不屑，也可能是对自己投了空心球就得意忘形感到羞耻。说到底，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简单地说，就是刚才体育馆内的气氛很莫名其妙。

「下次再告诉你，你真的完全不用担心。你听我说了之后，一定会笑我说，竟然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心情不好。」

「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不会笑你，反正你不要钻牛角尖就对了。」

「嗯，谢谢。」

京介的关心稍微安慰了我内心的不悦。

回到教室时，发现总士和平时一样，坐在教室前方的座位上，好几个人围着他聊天。

幸好我和他的座位离得很远，如果坐在他旁边，最少最少今天一整天的气氛都会很尴尬。只要他像往常一样，亲密无间地和其他人交流，那些冷眼看我的女生就会慢慢消气，也就没有人会在意刚才体育馆内发生的事。

第二节是社会课。

我把手伸进课桌抽屉，想把课本和笔记本拿出来，摸到好像是纸张的东西。学校发的讲义都装在资料夹里，所以不会是讲义。

我从课桌抽屉里拿出完全没有见过的纸。那是一个草绿色的信封，打开黏住信封的星星贴纸，发现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不大不小，刚好装进信封内。打开一看，原来是A4影印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开始上课了，大家都坐好！」

我正打算看纸上写了什么，老师走进教室。我慌忙把信塞进课桌。虽然我只瞄了一眼，但映入眼帘的那句话令我留下强烈的印象。

『我喜欢你』。

信上确确实实写了这句话话。

在学校的时候，想要独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又不想躲去厕所看信。今天一整天上课的时候和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我都一直想着那封信。

回到家后，我看了好几次信，但无论看了几次，都觉得那是一封情书。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年头还可以亲眼看到情书这种东西，而且这么浪漫的东西竟然会放在我的课桌内……但是，我无法沉浸在酸酸甜甜的心情之中。我收到情书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了，但除此以外，还有好几件奇怪的事。

最大的不解之谜，就是「谁写了这封信」。无论信纸还是信封上都没有写名字，老实说，我心里有点毛毛的。

总之，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封信。

要不要找谁商量一下？该找谁商量呢？

我最先想到英奈。她应该会设身处地和我一起思考，而且会担心我。虽然我很感谢她的心意，但我不想造成她的精神压力，更不想把事情闹大。

问班上要好的同学？不，即使要求对方绝对要保密，对方不可能真的不说出去。再加上今天在体育馆发生了那件事，之后我又在课桌内发现情书，一旦消息传出去，我可能会成为全班公敌。

我也不想问篮球社的朋友，更何况怎么可以瞒着英奈，找其他人商量呢？英奈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可以，我想找一个和我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交集，又值得信赖，而且脑袋聪明的人商量。哪里去找这么理想的人物……正当我准备放弃时，一个男生浮现在脑海。

｢鸟饲步」。

虽然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但在上小学之前，我们经常玩在一起。我小时候就觉得他是怪胎，但他的脑筋动得很快，连大人都自叹不如，我记得他好几次都让他妈妈和我妈妈大吃一惊。我们当时经常一起玩「桃铁」，我根本连游戏规则都搞不太清楚，他总是冷静地持续祭出最佳手段，好几次都让我欠下一屁股的债。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家伙实在太过分了。

最绝的就是我在小学四年级时，从妈妈口中听说的关于他的神勇故事。同学的自由研究劳作遭到破坏，别人认为他就是罪魁祸首。如果我遇到这种事，一定会深感绝望，无法相信别人。但是，他在那种状况下，靠推理找出真正破坏劳作的人，洗刷自己的冤屈。如果这个故事属实，那九岁的他也太神勇了。

也许可以找他商量一下？至少可以先联络他一下。虽然很久没有联络了，但他应该不至于忘记我，不会讨厌我。应该啦。

他以前就有手机，我还记得他的手机号码。虽然我忘了前因后果，但他曾经用谐音哏告诉我他手机号码。

「痛苦艰难的工作」。

这个谐音哏有够悲情……我忘了前面三个数字，但因为手机号码的前三位数只有固定几个数字，依次试一下就没问题。只要他的手机号码没改，就一定可以打通。

不用上课，也不必参加社团活动的周六下午，天气晴朗，我去了鸟饲步家。

他家住在札幌市中央区西侧的宫之森，宫之森离我家所在的西区并不远，那里是有钱人住的地方，有许多时尚的咖啡店、蛋糕店和餐厅，我这个平民百姓的中学生，有点不敢靠近这一带。他家就在宫之森大仓山那片丘陵地，那里的跳台竞技场曾在札幌冬季奥运会使用过。

我在市营地铁东西线的圆山公园站下车，首先前往圆山公园。圆山公园是占地面积很大、绿意盎然的休憩空间，公园内有神社、动物园、球场和田径竞赛场。我想起之前新年去北海道神宫参拜，结果得了流行性感冒，以及被圆山动物园的山羊追着跑，导致内心留下小小阴影的往事。虽然回想起来有点惨，但我对这个地方很有好感有一种在都市中突然走进大自然的感觉，那不是很妙吗？

我一路向西，穿越圆山公园，左侧的圆山原始森林投下的柔和树荫和新鲜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虽然盛夏已过，出门的时候还感受到一丝凉意，但想到前面是一大段爬坡路段，就觉得这样的气温刚刚好。广场上，有人用手风琴、吉他和不知道是什么名字的非洲鼓表演三重奏，怀旧的音乐声随着秋风飘过来。我之前听过这首歌，但每次等到我想查一下到底是什么歌时，就会忘记旋律。有情侣，也有父母带着孩子走向公园，有人在坡道上慢跑，看起来很有气质的狗跟着主人出门散步，公园内充满市民享受假日的悠闲气氛。

走出圆山公园，我先去了蛋糕店。我昨天想起他嗜甜食如命这件事，于是用地图软体查询他家周围，找到一家名叫『可可亚十公克』的蛋糕店。我所认识的他虽然不是那种专门找大人麻烦的任性小孩，但每到午餐时间，肚子一饿，就会强烈要求「不吃饭不重要，我要吃蛋糕」。

虽然我不知道他现在对糕饼是否还有这么大的热情，但除非有什么重大变化，否则应该不至于讨厌甜点。

那家蛋糕店似乎是透天民宅改装的，今天有营业，但独自走进这种地方的蛋糕店，还是有点畏缩，但是既然爬了四十分钟的坡道才走到这里，还是鼓起勇气推门而入。

走进店里，发现完全没有客人，只有后方的厨房有人影。太尴尬了。虽然平时参加社团活动时，我很习惯大声说话，但我很不擅长叫店员。光是想像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发出的声音分岔，店员却没有听到，心情就会陷入忧郁。但换一个角度思考，目前的状况反而对我有利。我可以不必面对店员，一个人慢慢挑选蛋糕。希望在我决定要买的蛋糕时，店员刚好发现我。

不大的橱窗内整齐排放着可爱的蛋糕，价格都是在我的零用钱可以支付的范围。泡芙、闪电泡芙、栗子蒙布朗、橙香巧克力蛋糕……虽然我每一个都很想吃，但买这么多，我真的会破产。更何况我不能忘记此行的目的。我是来给他伴手礼(酬劳？)的。

我犹豫老半天，在我喜欢的巧克力蛋糕中选定橙香巧克力蛋糕，巧克力蛋糕上有一块香橙片，非常可爱。除此以外，还挑了没有人不爱的草莓奶油蛋糕。应该不至于两块蛋糕中，都没有他喜欢的吧？我对着厨房叫道：「打扰了。」店员走出来后，我买好蛋糕，当我转身离去时，店员对我说：「很抱歉，让你久等了。」让我有点惶恐。

「没错没错，他家的房子就是这种感觉。」

好久没来他家了，看到那栋房子，立刻有种怀念的感觉。

这片住宅区都是把山夷为平地后建造的房子，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和我家那一带感觉不太一样。每栋房子都有可以并排停两三辆车子的车位或车库，堆放着成为暖炉燃料的木柴，很多房子都很有设计感，但他家并没有特别大，乳白色的外墙搭配漂亮的欧式格子窗，很像是童话世界中的房子。蓬松的草皮上，等间隔排放的长方形垫脚石通往玄关，让人想像里面住了一个蓝眼睛的少女，但实际住在里面的是一个满嘴歪理，个性古怪，大人眼中很狂妄的日本少年。

我战战兢兢地按下大门旁的对讲机，过了一会儿，听到一个声音冷冷地问：

「……是海砂真史吗？」

虽然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但我立刻知道对讲机另一端的就是鸟饲步。

「是的。你是……步，对吗？」

「进来吧。」

我踩着垫脚石走到玄关，推开红棕色木门，鸟饲步站在门内。他比我记忆中长大不少，但只看一眼，就知道他比我矮，睫毛还是很长。他的头发也很长，但似乎并不是因为懒得剪头发而任其生长。不知道是否视力变差，他戴了一副好像服装店的店员戴的那种圆眼镜。老实说，我觉得还有更适合他的眼镜，但我没说出口。

我们站着聊了几句之后，他说：

「蛋糕是生鲜食品，必须马上放进冰箱！我来泡咖啡，你去饭厅等我。」

他说完这句话，几乎从我手上抢过蛋糕盒。

他还是老样子。

我走进饭厅，坐在用一整块木板制作、故意弄得很有岁月感，而且充满野性味道的餐桌旁。不一会儿，步就端着放着两杯咖啡和蛋糕的托盘走进来。他默默把草莓蛋糕放在自己面前。

太好了！我很想吃橙香巧克力蛋糕，目前的发展正合我意。为了避免他发现我内心的窃喜，我故作平静地把蛋糕和咖啡拿到自己面前，吃了第一口。

「真好吃！」

我情不自禁说道。虽然我并不讨厌在超商买的蛋糕，但今天的蛋糕和超商买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香橙的味道比我想像中更浓郁，口感很清新。」

「甘纳许中加了香橙片，巧克力淋面淡淡的苦味，结合甘纳许的甜味，再加上香橙的酸味，还有巧克力海绵蛋糕蓬松的口感……是不是结合得超级完美？每块蛋糕都是一部『作品』，最大的乐趣，在于享受甜点师的美学意识和协调感，如果只是为了吃甜味，只要吃砂糖就可以达到目的。」

没错没错，他就是这副德性。心情好的时候会滔滔不绝，心情不好的时候，无论和谁在一起，他都可以两三个小时不吭气。

「草莓蛋糕好吃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心情就像珠穆朗玛峰的天气一样瞬息万变，现在似乎在专心吃蛋糕。不知道他是否觉得解说橙香巧克力蛋糕，就尽了身为主人的义务，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他是否该学一下所谓的待客之道？

在吃完蛋糕之前，我们都没再说半句话。

「呃，就是这个。」

我把草绿色的信封放在餐桌上。

「你收到了转寄的诅咒信吗？」

他昨天在电话中说「有什么事，等明天见面再说」，因此他还不瞭解情况。

「是……情书。」

「是喔。」

当我说出口时，感到有点难为情。

他不感兴趣地瞥了信封一眼。

「你该不会要我当你的恋爱顾问？」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就是啊，万一真的是这样，我打算介绍你去看医生。」

我不想理会他的挖苦，打开信封，把里面的A4影印纸摊在他面前。

他面不改色，抚平十字折痕后，开始看信上的内容。

＊ ＊ ＊

请原谅我突然写信给你。

该如何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你？这件事让我烦恼不已，左思右想之后，决定写信给你。我知道你突然收到这封信，一定会感到很困扰，但是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方法。对不起，如果造成你的不愉快，请你把这封信丢掉。

即使想提笔写信，真正要写的时候，就会发现很难写。虽然有很多想写的内容，但很担心如果全写出来，反而无法传达内心真正的想法。我已经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足足写了三个小时。

我知道无法用华丽的词藻传达心意，决定直话直说。

我喜欢你。

你有很多地方都很吸引我。你个性温柔开朗，很直爽……但也因为这样，很容易受伤，这点让我有点担心。你在一些很莫名其妙的事上很胆小，这点很可爱。

你个子瘦瘦高高，运动能力也很强，篮球打得超好……我太崇拜你了。

你投篮的姿势超优美，每次都让我看得出了神。虽然我很想模仿，但迟迟学不会。

信不能写太长，就先写到这里。

我并不指望你看了信之后做什么，只是……我无法不写信给你。

希望你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

＊ ＊ ＊

他看完信后抬起头，喝了点咖啡，我也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我们都注视着空咖啡杯片刻，陷入难以言喻的沉默。

「真史，你的篮球真的打得很好吧。」

「并没有打得很好，但我参加了篮球社。」

「你个子很高，打篮球很有利。这个选择很正确，你打哪一个位置？」

「这是需要现在讨论的问题吗？」

「不，不是，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那我刚才问你草莓蛋糕好不好吃，你为什么不回答！只说自己想说的话，只问自己想知道的事，根本不能称为聊天。只不过为这种事争执很浪费时间，我没再说什么。

「我看了之后，最先想到的是，那个人为什么非写这封信不可？」

「果然很奇怪吧？」

根据我的观察，这封信只是把用电脑打的文字列印在A4影印纸上。

「通常这种信不是都用手写吗？虽然现在都用电脑打履历表，但情书还是都用手写啊。这种时候不必追求合理性，而是要浪漫。收到情书的人，当然也觉得手写的信更有诚意。如果我去学校，看到自己鞋柜里的情书竟然是电脑列印出来的，会觉得很可怕。」

「步，你没去学校上课吗？」

我惊讶地问。他这个人很古怪，很可能难以适应学校的生活，但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要是遭到霸凌，他反而会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把那些霸凌他的学生整得不敢到学校上课。

「不值得大惊小怪，你班上应该也会有一两个不去学校上课的同学。」

「虽然是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因为学校没有发生任何事，所以才不去啊。中学程度的学问，根本不需要老师教我，和同学之间的相处，也不能学到任何东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去学校？」

「这是现在需要讨论的问题吗？」

「……嗯，对不起。」

他竟然用这句话回敬我。我的确没有权利过问他的隐私。

「言归正传。这封情书是用印表机印出来这件事很奇怪，但还有更奇怪的事。」

他拿起草绿色信封，检查着正面和反面。

「完全找不到寄信人的名字。」

「这就是我最在意的问题。这封信是谁写的……步，你帮忙想一下。」

他很受不了地叹气。

「我说啊，你问我是谁写的，问题是我对你的交友关系一无所知。情书这种东西的确是敏感的问题，和交友圈以外的人讨论也不失为聪明的做法……」

「你尽可能帮忙想想看，如果实在想不出来，那也没办法。」

他把右手肘放在桌上，手掌捂着嘴。这是他在动脑筋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

「……蛋糕我也吃了。」

他嘀咕。

「那你就说说你想到的事，我需要一些线索。」

步在重新倒的咖啡里加入三块方糖，他刚才明明喝的是黑咖啡，吃了蛋糕之后，还要摄取这么多糖分，难道是为了让自己脑袋更灵活吗？我和喝第一杯时一样，放了一块方糖，再加入牛奶。

我们都喝了两三口之后，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我的第一个想法。

「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老实说，难以相信有人会写情书给我。」

「写情书给根本不喜欢的人太恶劣了。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做，那个人应该超讨厌你。但是，你倒是想一想，这种恶作剧的目的，就是为了嘲笑收到信的人表现出来的丑态。如果你在收到信之后，没有对寄信的人做出某些反应，或是因为无法做出反应而闷闷不乐，就一点都不好玩。

你收到信之后决定来和我讨论，但也有人收到这种来路不明的奇怪情书后顺手就丢进垃圾桶。如果是恶作剧，效果太差了。」

的确，如果写这封情书的目的是为了伤害我，应该有更好的方法。我收到这封信的确很困扰，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还有一种可能。」

我的第二个想法。

「假设真的是情书，为什么不是用手写？这封信会不会只是草稿，还有另一封用手誊写的正本？

可能要一改再改，用电脑不是比较轻松吗？但在最后装进信封时，没有把亲笔誊写的那封信放进去，而是误把列印的草稿放进信封，所以誊写的那封正式的信上留下寄件人的名字。」

「如果是草稿，有必要特地折起来吗？」

「喔，对耶。」

只有列印的草稿和誊写的正本都是向内对折两次后排放在一起，才可能误把草稿放进信封，但是，实际上只有必须装进信封的正本需要折好，没有理由把草稿也折起来。

「会不会是在折信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正本和草稿？」

「你觉得会有人在折信之前，完全不确认一下内容吗？只要瞄一眼，就知道这是列印出来的草稿。」

我差点同意，但又想到了不同的可能性。

「也许是用草稿试一下是否刚好能够装进信封，因为通常不希望正本留下试折的折痕。」

「用草稿试一下，然后就一直放在信封里吗？怎么可能？用草稿试完之后，不是会拿出来，然后再把正本放进去吗？」

「如果有好几个相同的信封，可能会搞混。把草稿试装进一个信封之后，然后又把正本装进另一个信封，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

「不一样。」他脸上的笑容好像在哄亲戚的小孩，「信封不是封了口吗？」

他把信封背面出示在我面前。被我撕掉一半的星星贴纸显示出这个事实。

「装了草稿的信封当然不可能特地封起来。

如果是粗心大意的人，没有马上完成贴上贴纸这种简单的作业，或许会把两个外表看起来相同状态的信封放在一起，但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再用贴纸把信封封起来，会先确认一下信封里的信。情书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随随便便的东西。」

他彻底否定了我提出的可能性。虽然觉得找他讨论真是找对人了，但有点不甘心。

「而且还有另一个理由，让我怀疑是否还有重新誊写的正本。真史，如果你要写情书，会用什么纸？」

「什么纸……应该是信纸吧？像是可爱的，或是漂亮的信纸。」

「对不对？如果买信纸信封组合，就会有和信封相同图案的信纸，即使另外买和信封不同的信纸，通常也会选择尺寸和图案都与信封搭配的信纸。

只要去文具区就知道，A4尺寸的信纸并不常见，有的话，几乎都是公务用信纸，而且都是五十张、一百张为单位贩售。

但是，只有A4一半大小的A5，还有B5或是B6也一样，这种尺寸的信纸种类就很丰富，而且可以根据不同的用途和不同的心情自由挑选，只要对折，就可以刚好装进西式二号信封，比把A4的纸折成四折后放进信封更美。」

我瞭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如果纸张的大小不同，就不可能搞错草稿和正本。」

「对，从纸张尺寸的角度来看，不太可能把草稿和正本搞错，也就是说，原本就只有这张列印在A4影印纸上的信，信封内装了列印的信并不是装错了，而是有某种意图。」

他清了清嗓子，不知道是否因为他兴致高昂，说了太多话的关系，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呃……」

「什么？」

「算了，没什么。」

「有话就说，想到什么都说出来。重要的线索往往隐藏在原本以为不可能的事中。」

「信上没有寄信人的名字，单纯只是忘了写？」

他不发一语，站起来走去厨房，在杯子里倒了水。他家是开放式厨房，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他刚才的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想喝水。

「真史，如果你要写情书，会推敲多久？」

「应该会熬夜推敲。」

「如果是写给喜欢的人，一定会推敲再推敲，再三推敲之后，写出超害羞的文章。至少不会把没打草稿就写的内容直接装进信封。」

「什么意思？这是根据你的实际经验在表达的意见吗？」

「无可奉告。」

他一口气喝完杯里的水。

「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写，那就太大意了。我认为寄信的人是故意不写自己的名字，基于相同的理由，用印表机列印这封信。」

「我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方原本就没打算向你表明身分。虽然无法克制对你的喜欢，非告诉你不可，但那个人由于某种原因，无法表明自己的身分。

虽然是情书，却连笔迹都没有留下，那是因为你看过寄信人写的字，或是可以轻易查到。」

「我完全想不到会是谁……」

「我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分析到这种程度，更何况我不可能验证认识你的每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就再从机会的角度，来分析一下可能是谁寄的信……不，在此之前。」

「什么？」

「我要先提出两个忠告。首先，不可能靠推论洞悉一切，如果有这种本事，就不需要警察了。第二，瞭解真相未必一定能够解决问题，相反地，有时候甚至可能会衍生出新的问题。这个世界上，有些事还是保持模煳的空间，不知道真相比较好。」

他说的也许有道理，我也长大了，能够同意他的话，但我不是那种提得起，放得下的人，无法将来路不明的离奇情书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过正常的生活。

「我想知道。」

他静静地点点头。

「那你把从上学之后，到收到情书为止的事，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就算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事，也不要省略。」

等他重新坐下后，我把昨天的事全都告诉他。虽然不知道说「幸好」这两个字是否正确，我是在第二节课之前的课间休息时发现情书，因此要说明的情况并不至于太多。虽然很丢脸，我把体育课的事，和投了空心球的事也都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状况了。」

他眯起眼睛说。我觉得他那副圆眼镜后方的双眼似乎微微发亮。

「你知道可能写情书给你的人吗？即使只是你的直觉也无妨。」

「啊？你突然问……」

「这样不是比较有效率吗？首先必须搞清楚，是否有你凭直觉可以猜到的对象。」

我的脑海中闪过京介的影子。

英奈说，京介喜欢我。写情书这种行为很诚恳、内敛，很像是京介会做的事。

「可能、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你的同班同学吗？」

「不同班。」

「那可以排除这个人。把情书放在你课桌内的人和你同班。」

「为什么？那可不一定啊。」

「很简单啊，因为那封情书放在你的课桌抽屉里啊。」

「你这样分析会不会太敷衍了？不能因为放在我课桌内，就认定是同班的同学。」

第一节课是体育课，在这段时间内，教室内完全没有人。

「你们学校不是接连发生窃盗，有好几名教职员在学校内巡逻吗？全校学生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在移动到其他教室上课时，更会特别注意。我不认为其他班级的学生会特别选在这个时间点，为了偷放情书闯入其他班级的教室。」

「但是，老师并不是整天都守在教室。」

「但没必要冒这种险，只要稍有闪失，就会被认为是窃贼。更何况如果要传情书，有更经典、更容易避人耳目的地方。」

听他这么说，我立刻想到了。

「鞋柜。」

「我虽然不太瞭解那些青春爱情故事，但情书通常不是都会放在鞋柜里吗？有些很受异性欢迎的美少年和美少女的鞋柜里，不是会因为放了大量情书而发生雪崩，还有人会把点心放在喜欢的人的鞋柜里。虽然我无法理解那些把食物放在那种地方的人，卫生观念到底有多差。」

虽然他说自己不太瞭解，但我觉得他可能看了不少这类青春小说。

「如果有人帮忙呢？可能是其他班级的人请我们班的同学把信放进我的课桌里。」

「保守秘密最确实的方法，就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秘密。

如果帮忙的人粗心大意，被你发现了怎么办？你一定会质问那个帮手，情书是哪里来的，帮手能够不说出寄信人是谁吗？如果不说出是谁写的信，就会被误会是帮手自己写的。

就算一切顺利，还是随时都隐藏着帮手说出寄信人到底是谁的危险性，坚持匿名的寄信人能够承受这种压力吗？

更何况根本不需要执着于不惜找人帮忙，都非要放在你课桌内这件事。」

我抱着双臂沉吟。

「啊！可能是在我还没上学之前，那封情书就放在我课桌里了，我只是没有发现而已。」

我用有点夸张的语气说。我想说出有助于厘清真相的意见。

「你的课本都放在课桌内吗？」

「对，早上到学校之后，就会把书包里的课本全都放进课桌。」

「那么你在放学时，就会把所有课本都带回去吗？」

「当然啊，我才不会那么懒，把用不到的课本留在学校。」

「情书放在哪里？」

「……啊！对喔。」

当我把手伸进课桌抽屉，准备把第二节课要用的社会课本拿出来时，摸到最上方薄薄的纸。没错，情书是放在我的课本上。

「如果你没有发现情书，把课本放进课桌，情书不是会被压得乱七八糟吗？即便奇迹似地保持整齐的状态，情书仍会被压在课本下方，你不可能在第二节课，在昨天第一次使用课本的社会课前发现。」

所以，这代表情书是在我到了学校，把课本放进课桌抽屉内之后才放进去的。

他似乎比我这个当事人更正确瞭解昨天的状况。

「有好几名教职员在学校内巡逻，那也可以认为是某个老师写了情书给你，但如果被其他老师发现把情书放进你的课桌，非但可能被冤枉是窃贼，甚至可能丢饭碗。」

「不，原本就不可能是老师！」

「那可不一定，至少老师符合不方便公开真实身分的人这个条件。」

我想起几个教我们班的男老师，全都是大叔，没一个是帅哥，光是想像这件事，就感到不寒而栗。

「由于有老师在学校巡逻，所以也可以排除是校外人士的可能性，所以，只有你的同班同学，才有可能把情书放在你的抽屉里。」

寄信人是我的同班同学。虽然班上有几个和我关系不错的男生，但如果有人写情书给我，就太头痛了。

「搞不好根本不是写给我的情书。」

情书中完全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仔细想一想，可能并不是写给我的。

「这更不可能。既然是一天之中，有半天的时间都在同一个教室上课的同学，不可能搞错喜欢的人的座位。」

「那……倒是。」

我绞尽脑汁，努力想着班上和我比较要好的男生。

「虽然有经常聊天的男生……」

「和是否经常聊天没有关系，你不要随便缩小寄信人的范围。」

「但是如果平时没什么交流，怎么可能写情书给我？」

「这个世界上，有所谓的一见钟情。喜欢一个人，未必需要可以用言语表达的明确理由。」

「什么意思？这又是你的亲身体验？」

「无可奉告。」

我本来就不想听他的恋爱故事，于是没有继续追问。

「你的同班同学什么时候把情书放进你的课桌？那个人甚至没有在情书上写自己的名字，当然不可能是在别人会看到的时候。你的座位是在教室的哪一个位置？」

「正中央。」

「如果是这样，很难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四面八方都可能被人看到，男生要把什么东西放进女生课桌很引人注目，而且没那么容易。

如果要放的话，就是在移动到其他教室，就是体育课的前后。如果男生在教室内换衣服，那就是在上体育课前，留到最后一个才离开教室，或是在上完体育课时，最先冲回教室的人最可疑。」

我觉得似乎大幅缩小了范围。

「想不被人看到，最确实的方法就是在上体育课前，在教室内留到最后。在上完体育课后一路狂奔冲回教室很不自然，如果只是快步走回教室，其他人同样会很快走进教室。

在上体育课前，谁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或是上完体育课时，谁最先走回教室。只要能够查出这件事，应该就可以大致猜到是谁把情书放进你的课桌抽屉。」

只要星期一去学校时问班上的男生，应该可以知道答案。那就问总士吧。

嗯？总士……

我的侧腹感受到一股凉意。

「怎么了？你想到可能的人选了吗？」

「不，但是根本不可能啊。他有女朋友……」

「哪有什么不可能？正因为有女朋友，所以完全不期待你的任何回应，不奢望你有什么回应，但还是无法克制对你的心意，想用某种方式传达给你，于是就写了这封用印表机列印的匿名信。」

「怎么会……」

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虽然那个人的动机很充分，但现阶段还无法断定他就是寄信人，只不过现在可以暂时放下调查这封情书的事。你可以彻底忘记这封情书，星期一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正常去学校上课，这样的态度最不会出问题。」

他说得对。如果发现寄信人是总士，我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和他相处，绝对无法再和以前一样。

虽然总士很白痴，但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我也很喜欢他这个朋友。虽然每次听他晒恩爱就觉得很烦，但可以感受到他很爱他的女朋友。如果真的是总士写情书给我，我会看不起他。

如果是总士以外的男生写情书给我，即使我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

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只不过这个寄信人无法不写信告诉我心意，看到我无动于衷，又会是怎样的心情？我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绞尽脑汁烦恼这种事，因为如果对方希望我有所回应，就该光明正大地表明身分，目前这种状况，我根本无法回

我来这里找步，以为或许能够发现真相，但我想像的真相，不是有人恶作剧，就是搞错了对象。如果是有人恶作剧，只要把那封信丢掉就好；如果是搞错对象，我觉得必须设法告诉寄信的人。没想到……

可以说，我的好奇心已经充分满足。我来见了阔别九年的男生，吃了蛋糕，进行推理，这件事本身就是愉快的经验。

到此为止没有问题，只不过如果这样，我就会持续对总士疑神疑鬼，干脆彻底调查清楚，也比较知道今后到底该怎么做……

我沉默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而他也愁眉苦脸。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难道只是没听到我的问话。

他捂着嘴，似乎仍在思考着。

天色暗了下来。我每年都会为进入秋天之后，白天的时间突然变短的现象感到惊讶。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虽然外面有路灯，但从几乎像是深山的地方独自走去地铁车站，还是有点可怕。

「喔。」他放下捂着嘴的手，「如果我妈在家，就可以请她开车送你去车站，要不要帮你叫计程车？」

「不用！你不必这么费心！」

「不必担心，我帮你出钱，反正到圆山公园车站不会花太多钱。」

「真的不用！」

他担心我一个人回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不可能永远都是五岁的小孩。虽然他还是怪胎，像以前一样满嘴歪理、狂妄自大、盛气凌人，没想到也会关心别人。

「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没说你奇怪啊，谢谢你。」

他把草绿色的信封拿到自己面前，再次打开了A4影印纸。

「但是，情书这种东西，在外人眼中真的会显得很滑稽。」

他苦笑着再度看着列印的文字。

我觉得他似乎在掩饰内心的害羞。

「……嗯？」

他突然瞪大眼睛，和刚才看信时的反应明显不一样。

「有什么新发现吗？」

「是啊。」

「赶快告诉我！」

他该不会从情书的内容中猜到可能寄信的人？也许并不是总士。我忍不住开始期待。

「我刚才说过，我只是推论，并无法洞悉一切，而且瞭解真相可能非但无法解决问题，甚至可能衍生新的问题。」

「什么新问题？」

「可能会面临比目前更费解的局面，但关键取决于你。无论如何，这封情书并不完整，即便被你认定只是恶作剧，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都没有任何人可以责备你。」

「对我来说，或许有点困难，我无法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我的确觉得用这种方式收到情书很困扰，既然对方造成我的困扰，那我觉得基于好奇心，试图找到答案也没问题。

但是，如果对方真的是因为喜欢我而写了这封信，我却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未免太残酷了……」

他叹口气说：

「我第一次看到这封情书时，只觉得有点可怕，但现在重新看了之后，发现一件事。我们由于内心成见，排除了将近一半的可能人选。」

「一半？」

「我注意到这个部分。」

他指着某段文字。

『你投篮的姿势太优美了，每次都让我看得出神。虽然我很想模仿，但迟迟学不会。』

我也恍然大悟。原本只注意到写信的人没有留下名字，以及是用印表机列印这些事……

「真史，你是用双手投篮吗？」

「嗯。」

「基本上，男生都是用单手，女生用双手投篮，对不对？」

「日本是这样，但在国外，女生单手投篮是主流。」

「你班上有男生参加篮球社吗？」

「有一个男生。」

「他是怎么投篮的？」

「单手啊。」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模仿你。其他男生只有在体育课的时候会打篮球，大部分人应该都搞不清楚是单手还是双手，反正都乱投一通吧。」

「应该是。我听说上课练习时，男生都只是在篮框下练习投篮而已，女生也一样。」

「如果有男生模仿你投篮的动作，用双手投篮，一定会很引人注目，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男生，你只要去问一下那个篮球社的男生，马上就知道是谁了。

令人在意的是，寄信人有不能让你知道真实身分的苦衷。既然对方在信上提到在体育课上做出这么引人注目的事，那就失去匿名的意义。如果是在体育课以外的地方室的女生。偷偷模仿你投篮的动作，有必要特地在情书上写这种事吗？」

虽然我大致猜到他想表达的意思，但还是问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寄这封情书的人未必是男生。

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非要把情书放在教室的课桌内。体育课前后换衣服的时间，在教室内只剩下寄信者一个人，然后把信放在你的课桌内，万一被巡逻的老师看到，不是会说不清楚吗？

就算排斥把鞋子以外的东西放在鞋柜里，也没理由冒这么大的险。」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女生吗？」

「在换衣服的时候，全班的男生都仍然留在教室内，当然也会有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女生。

在这种状况下，若把信放进你的课桌，别人并不会觉得奇怪。

假设有男生看到某个女生把信放进你的课桌里，根本不可能变成八卦，只觉得是女生相互写信。」

「等一下，的确有女生会随手拿便条纸写些东西，相互传纸条，但并不是所有女生都会做这种事，至少我就没有和任何人传过纸条。如果有男生看到有人把信放进我的课桌，不是会觉得奇怪吗？」

「你认为男生会清楚知道哪一个女生喜欢写信，谁和谁经常相互写信吗？」

「你这么说……」

虽然男生和女生从早上开始，就长时间被关在同一个空间，但男生和女生之间的确有一条肉眼看不到的线，双方无法完全瞭解彼此的生态。

但那只是一条线，并不是一道墙，其实只要轻轻一跳，就可以闯进对方的地盘，只是如果用引人注目的奇怪方式跨越那条线，群体内的气氛就会立刻变得很尴尬，就好像我昨天投了空心球，和总士胡闹那样。

「从女生的角度来看，体育课换衣服的时间，是把情书放进别人课桌的最佳时机。因为上其他课换教室时，男生和女生都会一起走出教室。上体育课时，你会长时间离开座位，就算放信时被人发现，事情闹大的可能性还是很低，巡逻的老师更不会产生莫名其妙的怀疑。

这种情况和把情书放进鞋柜一样……不，甚至可以认为放在课桌内是最好的方法。因为如果放在鞋柜时，并不是完全不会被别人看到。虽说女生被认为喜欢用绕圈子的方式沟通，但放进鞋柜的信通常不会被认为是和朋友之间写信说心事。」

「那个人是不是太大意了，或是有一丝自负？」

我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他身上。

「信上说，要模仿你投篮的动作，更何况你是篮球社的人。难道写信的人认为你绝对猜不到是女生写的信？还是说……对寄信的人来说，这句话无论如何都非写不可？」

「我不知道。」

「是啊，我们再怎么绞尽脑汁，都无法洞悉所有的真相。」

我再次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变暗了。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应该可以猜到是谁。如果还打算进一步……情书上并没有写你的名字。」

他也缓缓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封奇怪的情书。

「我认为那是对方的贴心，如果你认为是有人恶作剧，当作这件事没有发生，把信丢掉也无妨。如果上面有你的名字，想丢也会不太方便。不，事实到底如何就不知道了，我是刚才临时想到这件事。」

「嗨，小海，找我有事吗？」

「嗯，完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回家吃完饭后，烦恼了半天，最后决定打电话给总士。

「体育课上打篮球时，有没有男生双手投篮？」

「你是说，用正规动作投篮吗？」

「嗯……」

「应该没有吧，如果有人这样投篮，我应该会注意。」

「也对。」

如果有人模仿我投篮的动作，应该是女生。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必放在心上。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昨天上完体育课回教室时，你不是站在我的课桌旁吗？」

「嗯，对啊。」

「你有没有看到谁把什么东西放在我课桌内？」

「嗯，应该没有，小海，怎么了？有人在恶搞你吗？」

他开心地开玩笑问道。

步的推理没错，寄信人是在体育课前把情书放进我的课桌。

「不是恶搞，是有人把涂鸦放在我的课桌内，但没有恶意，只是没有写名字，所以我想说可能是哪一个同学。」

「是喔。」

总士附和着，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

「谢谢，我只是想问这件事。」

「你特地打电话给我，就只为了问这个问题吗？」

「内心有疑问的话我就会睡不着。」

「你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

「反正就是这样，那就先拜喽。」

我不由分说地结束了通话。

体育课之前，哪一个女生最后离开教室？我不需要问别人，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就是我和英奈。

正确地说，我比英奈更先走出教室。

所有女生中，只有英奈有机会把情书放进我的课桌。

我无法相信。

我坚决不愿相信这件事，是因为英奈对我有恋爱的感觉，会令我产生嫌恶感吗？

她到底是基于怎样的想法，怎样的心情……

我们聊了很多废话，也聊了很多恋爱的话题。

她告诉我，京介喜欢我。

当我很在意自己长得太高这件事时，她对我说，她很羡慕我，还说有些人为自己长不高烦恼不已。

我这个人向来神经很大条，英奈总是细心观察周围，在一旁协助我。

神经大条这句话刺了我一下。姑且不谈情书的事，我是否一直以来，都习惯了英奈的体贴，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她？

她个子娇小，富有光泽的黑色鲍伯头很适合她的娃娃脸。虽然她看起来像是会觉得在家撸猫织毛线是最快乐的事，但其实她在篮球场上，很擅长用运球突破敌队坚强的防守，经常犯规，也经常让敌队犯规。

因为她突破敌队的防守，我才有机会投篮。我不太喜欢在球场上撞人这种激烈的打法，英奈连同我的份挺身奋战，我这个大块头才能心情愉快地投篮……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虽然英奈经常调侃我，说我反应很迟钝，或是有点呆呆的，但我是否真的对周围人的感受，对英奈的感受太迟钝了？

「但现在还无法确定……」

要当面问她？

除非她当面向我承认，否则我无法认定她就是写情书给我的人。

还是要写回信，放在英奈的课桌内？

或是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怎么做比较好。

我稍微哭了一下。

隔天星期天，虽然篮球社要练习，但我推说身体不舒服，就请了假。这是我第一次没去参加篮球社练球。平时我只要打一个喷嚏就会很担心的英奈这天只传了一则讯息问我「你还好吗？」我回讯息说「没事，明天就可以照常上学」，她就没再回覆。我想了一整天，还是没想出答案。

就这样带着不解之谜，迎接了星期一。

「小海，早安，好多了吗？」

「嗯，没事。」

「真难得啊，竟然会感冒。你的优点就是壮得像牛一样。」

「你不要说得好像这是我唯一的优点。」

「我可没有这么说。」

早上在教室遇到英奈时，她和平时一样，我暗自松口气，甚至觉得是自己太敏感。搞不好写情书的人比步想像的更笨，不顾老师加强巡逻，大摇大摆地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放在我的课桌内。

老师快进教室了，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刚才和总士对上眼，但他并没有和我说话。经过上次体育课的事，他可能不希望我再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在把课本放进课桌抽屉之前，我随手摸了一下。

陌生的纸张触感从指尖一下子传入大脑。

我缓缓把纸拉出来。那是一张横式小信纸，上面印有一只蓝色小鸟停在森林的树枝上。

正中央用娟秀的手写字写着一行字。

『请你忘了星期五那封信。对不起。』

我一整天都六神无主，比平时更无法专心上课。转眼之间，就到了放学前的班会时间，然后是社团活动的时间。

我不能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寄信的人希望和我之间的关系，恢复到我收到情书之前的状态，也可以说，寄信人希望自己回到寄出情书之前的状态，如果我一直烦恼不已，寄信的人就会一直很痛苦。

回想过去，我曾经有许多很希望一笔勾销的事。我相信每个人都一样，既然对方希望我忘记，那我就真的忘记这件事，或许就是我对喜欢我的那个人最大的温柔。

在社团活动时，我比平时更拼命投篮。

「嘿！」

我就像是史蒂芬·柯瑞上身，接到队友传过来的球，立刻做出投篮的姿势，然后让球离开双手，完全不让对手有时间阻挡我。

篮球被吸进球框。

如果每次都可以这样，似乎有点厉害。

「小海，你每次太投入，姿势就会有问题。」

「我知道。」

又挨了英奈的骂。

打篮球太开心了。只要在场上奔跑，就可以多少忘记情书的事，虽然只是稍微忘记而已。

练习结束后，拿到所有人目标清单的影本。

英奈十年后的目标是——

『去国外工作。』

那行字很娟秀。

第一卷 第二章 钢琴手置身事外

好像每一所学校都有所谓的鬼故事。像是幽灵少女花子躲在厕所的隔间，或是有尸体埋在旧校舍的墙壁内，或是假人模特儿在学校里走来走去，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传来弹钢琴的声音，体育馆有拍球的声音……

我对这种鬼故事完全没有兴趣。我参加了篮球社，整天都在体育馆，但从来没有听到这种奇怪的声音。搞不好体育馆的鬼故事是我在体育馆内打球发出的声音，造成有人误会……不，不可能。我从来没有独自在体育馆待过，如果我一个人在体育馆打球，会被老师骂。

「听说傍晚五点之后，东侧从二楼到三楼的楼梯级数会增加。」

有一天课间休息时，英奈喜孜孜地对我说。

「增加之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十月初旬，大家爱说鬼故事的季节早就已经结束了。

英奈很喜欢恐怖故事，在篮球社时，她也爱说鬼故事给大家听，把男生和女生都吓得发抖。尤其总士很胆小，经常成为英奈锁定的目标。

光是想像她那头富有光泽的鲍伯头黑发出现在暗夜的校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头发上，就感觉有点可怕。

这种落差太好笑了，我忍不住发笑。

「你想到什么？一个人在那里笑。」

「不，没事。」

我不置可否地敷衍回答，毕竟我不可能对她说：「晚上的时候，你一个人走在校舍，看起来很像鬼！」

「今天我们就去看看，反正不用去篮球社练球，闲着也是闲着。」

英奈经常找我一起做这种事。我猜想她虽然爱说鬼故事，但其实很害怕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傍晚之前，我们都在图书室内打发时间。英奈写功课，我在看书。虽说是看书，但并不是看文字书，而是看《怪医黑杰克》。黑杰克以前在国外差一点被人栽赃时，有个日本人曾经救过他，如今黑杰克有机会报恩了。看完那一集时，刚好五点了。

「小海，时间差不多了。」

图书室位在校舍一楼的西侧，我们沿着没人的走廊，走向东侧的楼梯。

沿着东侧楼梯上楼后，站在据说会发生离奇现象的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前。

「小海，有件事要先说明清楚。」

「什么事？」

「要从开始上楼梯的那一级开始计算，『0』的那一级不可以计算在内。」

她一脸严肃，我觉得她太可爱了。

「还有，走完楼梯时，留在楼梯上的那只脚踩在三楼的楼梯口时也不能算，就是纯粹计算楼梯的级数。走下楼梯的时候，同样要用一样的方式计算。」

「但是，如果不知道平时楼梯有多少级，怎么知道到底有没有增加？」

「别担心，今天午休时，我已经数过了。」

英奈做事果然一丝不苟。是否要把最初和最后一步计算在内，楼梯的级数就会有所不同，如果和一起上下楼梯的人计算出来的答案不一样，就会让人尖叫。既然已经清楚确认好前提，楼梯的级数根本不可能改变。

「好，那我们开始往上走。」

英奈跃跃欲试。

我们上楼、下楼了好几次，我和英奈每走一级楼梯，就会数出声音，计算了好几次，每次答案当然都一样，上楼和下楼时的楼梯级数也没有任何变化。

「要回家吗？」

英奈抬头看着我问，她看起来并没有很失望。

「好啊。」

我们二年级使用的出入口在西侧，我们沿着目前所在的三楼走廊走向西侧楼梯。

即将来到中央楼梯附近时，听到音乐教室传来弹钢琴的声音。

走在前面的英奈突然停下脚步。

「好奇怪……」

「怎么了？」

「有钢琴的声音。」

「那里是音乐教室，有钢琴声很正常。」

现在这个时间，合唱社应该还在音乐教室内。

「我听井村说，今天合唱社没有社团活动。」

「你的人面还是这么广，我们学校并没有管乐社……」

「这个钢琴声该不会是灵异现象……」

英奈语尾的声音明显变了。

「要不要进去看看？」

「啊？真的要……」

倒不是害怕可能真的闹鬼，而是我们突然闯进去，弹钢琴的人问我们：「有什么事吗？」那不是尴尬死了？

「小海，别担心，我就说音乐课本不见了，然后假装找一下就好。」

英奈似乎看穿我内心的想法，说完之后，向前一步，打开音乐教室的门。

钢琴声戛然而止。

「啊！」

英奈轻唿，听起来不像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在英奈身后向音乐教室内张望，立刻明白英奈惊讶的原因。

「是京介。」

坐在钢琴前的是岩濑京介，他一双细长的眼睛看过来，身旁站了一个以前曾经见过的男生。应该是他的同班同学，但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我们刚才在数东侧楼梯的级数。」

英奈有点得意地说。

京介歪着头，苦笑着说：

「喔，原来是校园七大灵异事件。你们还真闲啊。」

「不用你管，倒是你，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这个月底不是要举办班际合唱比赛吗？原本伴奏的女生住院了，可能无法在练习和正式比赛时伴奏。」

京介并不是刚入学时就参加篮球社，他在自我介绍时，曾经提到他以前学过钢琴。

「我还在犹豫，很久没弹，不知道手指有没有变僵硬，今天来试弹一下。」

「岩濑，你真是太顽固了。」京介身旁的男生开口，「反正只是为校内的合唱比赛伴奏，你刚才已经弹得够好了，我第一次听你弹钢琴，超赞的，我根本吓到了。」

「我弹得不好，真正会弹的人，弹出来的音质完全不一样。」

「反正那是像我这种外行人完全无法瞭解的世界。」

英奈深有感慨地说。

「不，你会听得出来，真正有才华的人只要一弹，任何人都听得出来很厉害。只有那种冒牌货，才会说什么内行人才听得出好坏。我妹妹以后想当钢琴家，她弹的就和我完全不一样。即使蒙上眼睛，也可以分辨出是我还是妹妹在弹。」

「京介，你的自我要求还是这么高。」

他就像是修行僧。

「你为什么在音乐教室弹？你家不是有钢琴吗？」

英奈纳闷地问。英奈说得没错，既然他妹妹想当钢琴家，家里应该有钢琴。

「家里的钢琴无论调音还是其他的，都是妹妹专用，我不能随便乱碰。」

京介说话时显得有点落寞。

「难得有机会，你就弹给我们听听。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英奈催促着，京介犹豫不决地说：

「嗯……但是很难为情啊。」

「有什么关系嘛，人家女生都开口了，就弹给她们听啊。」

没有名字——不，他当然有名字——的男生表示赞同。

「嗯，我一直没练琴。」

京介仍然举棋不定。

「我也好想听。」

「……那我就弹一下。」

京介终于点头答应了，

「原来要等小海开口，你才会答应。」

我大吃一惊，看向英奈，她露出无敌的笑容。

「才、才不是这样。」

京介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搞得连我都有点害羞起来……

京介深唿吸，把手放在琴键上，音乐教室内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他要弹奏的是他们班上要合唱的歌曲〈翱翔天际的飞马〉，这首歌是合唱比赛经典中的经典，去年合唱比赛中，也有班级唱这首歌。

我明明之前就听过这首歌，但听到京介弹的第一个音，就忍不住被深深吸引。音乐一开始就节奏明快，反正就是很动听，简直就像看到飞马在天空中自由翱翔！京介听到我这么乏善可陈的感想，一定会很失望。

悦人的节奏一旦平静，蓄势待发，将进入后半部分的激昂。原本激情高昂的旋律渐渐带着不安和恐惧，以前听这首曲子时，从来没有这么紧张不安。一定是因为刚才和英奈一起去试了胆，目前宽敞的音乐教室内只有四个人，这些非比寻常的事，对我的心情起伏产生影响。

歌曲的后半部分就像一下子冲上通往天际的阶梯，简直精采无比。充满热情，充满戏剧性，又好像带着万马奔腾的紧张感……完全沉浸在高手亲自弹奏的音乐声中，热情燃烧的弹奏和京介平时文静的感觉完全不同。

或许他在打篮球时，也不曾这样充分表现自我。京介使出浑身解数，似乎把合唱的伴奏这种事抛在脑后，弹奏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大声疾唿：「我拒绝烂歌！」

最后，目送飞马远去，京介静静地放下弹琴的双手。

「……好厉害。」

「真的超厉害。」

我和英奈互看着说道。

「我对音乐一窍不通，没资格说大话，但我觉得你很厉害！京介，你真的很会弹钢琴！」

我兴奋地说，京介收起前一刻的激情，以一如往常的平静笑容说：

「一般般啦。」

星期五上完第六节课后，到下周一之前，就可以暂时摆脱令人昏昏欲睡的上课生活了。虽然很想赶快走出教室，计画如何过周末假期，但今天开始要练习合唱。

我们班对合唱比赛有点意兴阑珊，没有人提出要早上提早来学校练习，放学后的练习只是练一次应付一下就结束了。班导师似乎对这件事没有太大兴趣，并没有数落我们。我很想赶快去篮球社，这样正合我意。

我们班并不是有很多不良分子的放牛班，大家不是要参加社团活动，就是要去补习班，每个人都很忙。大家都觉得既然对合唱没有兴趣，就不需要勉强在这件事上努力。喜欢音乐和合唱的人听到这种说法或许觉得有点刺耳，但是如果要求他们为了强制全校学生参加的海砂杯篮球争霸赛，每天都要练习打篮球，他们也会有怨言，大家都差不多。

轻松结束合唱练习后，走去体育馆，准备去篮球社练球。

最近篮球社成员的出席率比平时差，有些人所在的班级想要在合唱比赛中夺冠，很难不参加班上的练习。

果然没有见到京介。

「听说京介他们班对合唱比赛兴致很高。」

「看到他们的班导师，就知道一定卯足全力。」

我和英奈在做暖身运动时聊着这些，觉得京介超可怜。

上个星期在音乐教室听京介弹奏的钢琴实在太印象深刻，我觉得如果他认真弹，其他同学的歌声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他在弹奏时当然不会追求自我表现，破坏整体的和谐，一定会最大限度配合班上的同学，让他们的歌声能够充分表现，只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京介想要追求的演奏。

「我觉得不应该强迫大家练合唱，我当然不会说完全不要练习，但毕竟和自愿加入的社团活动不一样。虽然明明大家配合，很快就可以练完，但那些根本不想练，一直拖拖拉拉耽误大家时间的家伙很讨厌，只是要强迫别人配合过度的积极性多少有点那个。」

我完全同意英奈的想法。

「京介可能没办法在班上练习时熘走，更何况他还要负责伴奏。」

「他可以先和其他同学一起练一两次，之后用录音带就好了啊。」

在练习合唱比赛期间，学校会向各个班级提供一台电子琴。我们班的同学都争先恐后玩那台电子琴，配合Demo的自动弹奏，胡乱动着手指，假装自己在弹钢琴，但如果在认真练唱的班级做这种事，恐怕会遭到白眼。

在班上练完合唱的同学纷纷走进体育馆，但可能没练完就熘出来了。京介也在其中°

「你们班今天很早就练完合唱。」

练完篮球后，我对正在饮水处喝水的京介说。

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嘴说：

「不，我今天没有练习。」

「啊？你不是要伴奏吗？」

「嗯，我最后还是决定不伴奏了。」

为什么？也许我内心的疑问写在脸上，我还没有开口问，京介就说了理由。

「如果我在正式比赛之前，因为打篮球扭到手指，没办法弹钢琴，不是会影响到全班吗？幸好班上还有另一个同学会弹钢琴，就请那个同学伴奏。」

「原来是这样。」

很像是京介做出的判断。但是……

「你都已经开始练了。」

任何人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事，并不是只有打篮球会发生意外。京介是不是想太多了？

「原本还希望可以再次听你弹钢琴，但这也没办法。」

「对不起。」

我没想到他会向我道歉，有点不知所措。我觉得京介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愁容。

「呃，你不需要道歉……」

京介没有回答，快步走回体育馆。

京介的态度很奇怪。

我回到家后，吃完晚餐，没有写功课就躺在床上，回想着和京介的对话。

上个星期，他放学后在音乐教室练习时，虽然他说还没有最后决定要不要伴奏，但那时候应该有这样的打算。既然班上还有其他人会弹钢琴，一开始请对方伴奏就好。也许另一个会弹钢琴的同学不想为合唱伴奏，京介看不下去，就自告奋勇担任伴奏，只不过后来那个同学改变主意，于是他就决定让贤……会不会是这样？

「是不是有什么状况？」

要不要问问步的意见？

上次我们互留了电话。

【鸟饲步】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伴奏？〕已读

〔你打算把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奇怪问题，全都交给我推理吗？〕

〔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已读

〔他担心可能会扭伤手指，于是就退出伴奏。〕

〔这不是很合理吗？根本没有任何悬疑，岩濑京介应该是老实人吧。〕

〔虽然没错……但我觉得他的态度有点奇怪，可能其中有什么蹊跷。〕已读

〔关我什么事。〕

〔你不要这么冷漠。〕已读

〔比起推理或是推论，我教你一个方法，可以更简单、更确实地得知真相。〕

〔快告诉我。〕已读

〔去问当事人。〕

他传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动画角色的贴图，我也传了去年流行的谐星贴图，就这样结束对话。

星期六，我看了之前录下来的电影，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隔天，我去学校参加篮球社的练习。京介当然也会来。虽然步要我问当事人，但如果我问他：「你为什么不为合唱伴奏了？」他可能会不高兴，而且会觉得我这个人很烦，事实上的确很烦。

京介不为班上的合唱伴奏。照理说，这件事就结束了，但可能是由于我觉得京介不再弹钢琴太可惜，才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星期五聊这件事时，感觉京介不太想聊伴奏的事，如果又重提这个话题，我实在太自私了。

「那不是跟京介同班的男生吗？」

正在用拖把拖地的英奈眼尖看到了。我和英奈一起看向体育馆门口，看到一个瘦巴巴的男生站在那里。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他。」

「你当然看过他啊，他就是之前参加学生会会长选举的候选人望月，你不记得了？」

「嗯……」

虽然英奈这么说，但我想不起来，只记得当时有两名候选人。

「是选上的那个？还是没选上的那个？」

「没选上的那个。现在是学生会的……我忘了他在学生会当什么干部。」

以后应该也不会想起来。

「岩濑，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那个男生说话很大声，正在打扫的其他篮球社的人都停下了。

京介走向学生会的男生，说了几句话之后，顾问老师加入他们聊了几句，京介就拿起书包，提早离开。

「被男生叫出去，完全不觉得高兴。」

总士拖地时，哼着歌说道，立刻挨了老师的骂。

「你给我认真点。」

「他又挨骂了。」

英奈很受不了地耸耸肩。

「我一年级的时候和望月同班，老实说，我不太喜欢他。他很自大，去年他就主动争取当合唱比赛的指挥，今年应该又会担任指挥吧。」

英奈的语气似乎有点担心京介。

「星期天特地来体育馆找人，太奇怪了。」

既然他和京介同班，明天上学时自然会遇到。

那个男生当合唱比赛的指挥这件事，让我有点在意。京介是不是和望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才决定不担任伴奏？

京介若是遇到不开心的事，并不会告诉我们，如果问他怎么了，他一定会说「没事」。

虽然京介可能不喜欢向别人诉苦，但既然我们是朋友，很希望他可以和我们聊一聊。

「希望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英奈的嘀咕一直盘旋在我的耳边。

篮球社练球结束后，我和英奈、总士站在出入口聊天，看到京介的身影。

「喂，京介！你干嘛去了？竟然提早离开。」

总士问他。

「该不会刚才在体育馆后面和人打架？」

「我没去体育馆后面，更没和人打架。同学说班导师在教室等我，我当然不能说不去。」

「喂喂喂，你闯了什么祸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班导师要我担任合唱比赛的伴奏。老师拜托好几次，我都拒绝了。反正班上还有其他会弹钢琴的人。」

「你答应就好了啊，你去年之前不是都有练琴，钢琴弹得不错吗？」

京介才不是弹得不错而已。我和英奈都亲耳听过他弹的钢琴，我们太清楚了。

「这种事不是很麻烦吗？只不过是校内比赛，每次都要练到很晚，我想打篮球。」

总士夸张地瞪大眼睛。

「你们听到了吗？京介竟然说很麻烦，他竟然会说这种话！」

「因为和你说话很烦，所以他就用开玩笑的方式句点你。」

「太冷漠了，没这回事，对吧？」

京介静静一笑。

但是，如果京介真心觉得麻烦，就不会在音乐教室练琴。

「也就是说已经谈完了，对吗？我们四个人要不要一起去麦当劳？」

「呃，这样啊。」京介似乎稍微考虑了一下，「嗯，好啊，一起去啊。」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等一下，你为什么不问一下我和小海有没有事？」

「对啊对啊，我和英奈也很忙啊。」

「你们根本很闲吧？凹凸双人组，等你们交到男朋友之后，再来说已经有其他事了。」

「小海，你有听到他说的话了吗？」

「总士，你想被凹凸双人组海扁一顿，还是要请我们吃麦当劳？我们让你选。」

在麦当劳时，我们像平时一样，开心地天南地北瞎聊，没有认真问京介伴奏的事，就各自回家了。反正明天在篮球社时还会遇到，有很多机会可以问他。

如果现在有什么烦恼，希望可以告诉我……但是如果告诉我，我有办法帮助他吗？我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坐在客厅看电视，不停地转台。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年金的钱，就要用祖父母领到的年金来缴纳。」

『年金未付』出现在电视上。京介也很喜欢这两个年轻的漫才搭档，虽然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废，但尖锐地指出社会问题的独特世界观，让他们迅速爆红。

「要不要联络他看看？」

【岩濑京介】

〔年金未付上电视了！〕

〔你有没有看？〕

到了隔天早上，京介都没有看我传的讯息。

「真难得啊，平时他都很快回讯息。」

而且他也没有参加篮球社的晨训。

「是不是要下雪了？」

「总士，月底就会下雪，现在已经十月了。」

晨训并非强制参加。虽然有些斯巴达式教育的学校嘴上说是自由参加，实际上却强制所有人都要参加，但我们学校的篮球社是名副其实的自由参加。

英奈要参加针对报考入学门槛很高的学生举行的早课，几乎都不会来参加晨训，总士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但京介从不缺席晨训，据我所知，他从来没有请过假，这份努力弥补了他中途才来参加篮球社的不利条件，稳坐开球手的宝座。

「会不会感冒了……」

他昨天没有回我的讯息，可能是因为他生病睡着了。

「小海，如果他真的感冒，你就去看看他，他一定超高兴。」

虽然不知道京介会不会高兴，但这个主意不错。只不过……

「但我觉得他可能会想说不能把感冒传染给我，反而会很担心。」

搞不好会害他病得更重。

晨训结束回到教室后，我和英奈聊到这件事，没想到听到意外的回答。

「我上完早课后走出教室时刚好遇到他，京介不是从不缺席晨训吗？我就问他怎么了，他说早上睡过头了。」

太阳真的要从西边出来了。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他及时赶来参加早上的班会，不愧是好学生。总士之前不是曾经一觉睡到下午，然后到学校后就直接去社团练球吗？」

先不管这件事，但我很想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他还说了另一件令人有点在意的事，但因为我们只是站在走廊上聊几句，来不及问他详细的情况。」

英奈把身体靠过来，用周围的人听不到的声音告诉我：

「上个星期五练合唱时，他和指挥望月吵架，现在似乎已经和好了。望月不是星期天去体育馆吗？八成是去向京介道歉。」

「京介竟然会和别人吵架……」

不合常理的事接连发生，我的脑筋一片混乱。

「这和他不想伴奏有关吗？上次在音乐教室练习时，他看起来不是很有意愿吗？」

「嗯，这很难说，京介向来不会聊这种事。」

「上星期五，社团结束之后，我问了京介伴奏的事，他当时的态度也有点奇怪……我说很希望再听他弹一次钢琴，没想到他一脸严肃地向我道歉！我想一定是发生什么让他很受打击的事，他有点六神无主。」

英奈满脸错愕地看着我。

「这哪里值得你大惊小怪？因为他无法回应你的期待，这才向你道歉啊。」

「不，没这回事……」

「算了，先不说这些。要向知道京介和望月之间到底怎么了的人打听一下，否则就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可以问坂田。」

「坂田？」

「就是那天和京介一起在音乐教室的那个人啊，他叫坂田，和京介同班，是合唱社的社长。」

「你认识他？」

「我们去年都是学生会的干部。」

「你的人面真广。」

英奈升上二年级后，就不再担任学生会的干部，她说想专心参加社团，就辞去了学生会的工作。听说她在学生会时很活跃，有些人还希望她能够担任下一届的学生会会长，如果英奈参加今年的选举，一定可以当选学生会长，至少全校所有男生都会把票投给她。因为她这么可爱。

「那晚一点再聊，老师快来了。」

英奈说完，走回自己的座位。

最后我们决定当天就约坂田见面。坂田和我们一样，都参加社团活动，时间很难凑在一起，于是决定今天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找一个地方边喝咖啡边聊。

虽然并不至于要聊很久，但他说「并不是站着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我有点担心会太晚回家，但只要说社团活动很晚才结束，应该不至于有太大问题，而且我经常因为和英奈聊天聊太久晚回家。

坂田说有一家很推荐的咖啡店，于是我们就在那里见面。

咖啡店的咖啡不是都很贵吗？我有点不安，感觉喝杯咖啡绝对会超过五百圆。

那家咖啡店位在学校附近一片不大的树林角落。

那栋房子是店铺兼住家，店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周年庆，所有餐点半价优惠，只限今日」。

「坂田一定知道这件事，才约我们来这里见面。」

「小海，你一个人不敢走进来吧？」

英奈一脸得意地调侃我。

「这种地方没问题啊。」

一楼有一片大窗户和玻璃门，和普通住家很不一样。如果要推开像自己的家里一样的门，在脱鞋处也不脱鞋，就直接走进去，可能会感到很不自在，幸好这里并不是这样。

英奈打开门，响起当啷当啷的铃声。我跟着英奈走进咖啡店，吧台内的亲切姊姊对我们说：「欢迎光临」，我微微向她鞠躬。

一进门，右侧就是吧台座位，面对窗户的左侧有几张两人和四人座的桌子，四人座已经有客人了。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每走一步，地板发出挤压的声音听起来很悦耳。并非只有木地板为这家咖啡店营造出温馨的气氛，正对着门口的墙边，放了一架木纹直立钢琴。

「好美……」

英奈发出赞叹。

「和经常看到的黑色钢琴有不同的优点。」

「你们两个，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听到声音，我们才发现坂田已经来了。和钢琴相比，他太没有存在感了，内心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我和英奈一起在坂田的对面坐下，他面前已经有一杯拿铁。

「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英奈问。

「不，没等很久。」

坂田回答后，拿起杯子开始喝。

亲切姊姊拿了菜单过来，我思考着该点什么。我平时很少有机会来这种地方，想好好挑选。

「我要今日咖啡。」

「英奈，你怎么这么快就点好了！」

「你慢慢挑，不必管我。」

「你不吃蛋糕吗？」

起司塔、经典巧克力蛋糕看起来都超好吃，而且最令人高兴的是，今天都只要半价，就可以吃到。

「我要草莓蛋糕。」

「我要吃经典巧克力蛋糕，饮料的话——」

我们正在聊这些话，听到铃声再次响起。可能又有客人进来。

「啊，真史。」

不久之前才听过的熟悉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我慌忙看向门口。

「步！」

「啊？是谁啊？」

英奈用有点紧张的声音问我。

「可以说……儿时玩伴吗？但我们中间有很多年没见面了。」

「最近又重逢了吗？」

「嗯，是啊。」

我们重逢的原因涉及敏感问题，因此我并没有告诉英奈。

坂田兴趣缺缺地喝着拿铁。

没想到步竟然大步走过来，他该不会……

他竟然在坂田旁边坐下，前一刻对步兴趣缺缺的坂田大吃一惊。我可以明显感受到英奈浑身散发出警戒和嫌弃，所以我不敢看她。

「步，你为什么要坐那里？不是还有其他空位吗？你可以去坐吧台，也有两人座位。」

「我不喜欢缩在小桌子旁吃东西，更讨厌坐吧台。当然，如果没有其他选择时，我也会无可奈何地忍受一下，至少我还有这点判断能力。」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英奈用步也可以听到的声音问。

「怪胎……」

「这我也知道。」

虽然英奈这么说，但除了怪胎以外，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他这个人。

「你怎么会来这家店？宫之森离这里很远啊。」

「你以为我是走路来的吗？搭地铁马上就到了。今天所有的餐点都半价，就算花五百圆交通费，来这里吃一赵绝对值回票价。」

这个男生打算一个人吃好几块蛋糕吗？

「我跟你说，我们等一下要谈很重要的事。」

「我不在意。」

但是我在意！

我再次发现，他真是一个聪明的傻瓜。无论如何都必须把他赶走……不，等一下。

「我说啊，你这个人太莫名其妙了——」

「英奈，等一下。」

我向英奈咬耳朵。

「他这个人的确很莫名其妙，但就让他坐在这里。」

「……为什么？」

「他很聪明，也许听了坂田说的情况之后，或许能够发现什么。」

英奈讶异地看着他。

他神气地跷起二郎腿。

「你们把我当石头就好。」他说完这句话，接过亲切姊姊递给他的菜单。

「要点餐时再叫我。」亲切姊姊说完，走回吧台内。

「这家店——」

坂田开口说话时，已经恢复平静。我开始觉得他也有点怪。

「这家店是岩濑父母的朋友开的，因此，岩濑受老板的邀请，偶尔在这里演奏，但并不是那种正式的演奏会，只是找会乐器的朋友来表演的轻松音乐会。虽然岩濑希望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啊，你们看。」

坂田指着钢琴旁的墙壁，上面贴着一张『演奏会资讯』。

「钢琴独奏……竟然是岩濑京介。」

我和英奈忍不住互看一眼。我们刚才只注意到钢琴，并没有发现这张演奏会海报。

「他在音乐教室练习，不光是为了合唱比赛的伴奏，同时是为了在这里演奏。」

「他已经确定要在这里演奏了吗？」

「要不要去问看看？」

坂田站起身，去问吧台内的那个姊姊。他走回来时告诉我们说：

「目前没有听说任何变动。」

我思考着。京介说，他担心打篮球时可能扭到手指，造成班上同学的困扰，所以婉拒担任合唱比赛的伴奏，但目前仍然打算在这家咖啡店演奏，店内的宣传海报上也有他的名字。

我认为他说扭到手指的说法只是场面话。

我看向眼前的「石头」，也就是步，他的眉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点的蛋糕和咖啡都已送上，我喜欢吃有点硬、又有点苦味的经典巧克力蛋糕，如果冰得很彻底就更好，因此我太爱这家店的经典巧克力蛋糕了，而且上面放着薄荷叶也可以感受到店家的用心。这完全就是步上个月所说的「协调」。

「我第一次看到岩濑那样，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坂田喝着第二杯拿铁，开始说明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认为岩濑对音乐充满非比寻常的热情。你们听了他在音乐教室的演奏之后，是不是也有同感？」

＊ ＊ ＊

望月那家伙求好心切。他没有选上学生会会长，所以希望能够有所表现。我认为他并不是为了争取高中的推甄，只是自我满足而已，简直就像是没有目标，只为了追求身分地位，那根本是有病。

上周五全班练习合唱时，由岩濑伴奏。

——嗯，没错，岩濑原本打算为合唱比赛伴奏。

刚开始练习时还很顺利。我们班的同学都很努力，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偷熘。只不过有一件事很残酷，并不是只要努力，就不会造成大家的困扰。有一个同学，他……他真的五音不全，为了保护他的名声，我就不说他的名字，称他为X。

X唱得很大声，因此很明显，他周围的人都受到影响，全都走调。X越努力，合唱就越混乱。

望月终于忍不住发脾气，他气势汹汹地说：

「X！你在这里只会碍事，回家去吧！」

有几个同学虽然没有说出口，但都认为望月说得没错。从音乐的角度来说，X的确带来了负面影响，只不过话可以好好说，学校强制规定大家都必须参加这个比赛，X毫无怨言地努力练唱，却这样被骂，未免太没道理了。

X吓得不知所措，让人看了于心不忍，全班都鸦雀无声。

不管怎么说，我是合唱社的，所以想反驳望月。

我还来不及开口，岩濑就站起来。

「你怎么可以对认真练习的人说这种话？」

「你认为这种马虎的态度，对整个班级有帮助吗？我们在争取冠军！」

「争取冠军？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这什么时候变成全班的目标了？你向每个同学确认了吗？不要把你个人的目标当成是全班的目标！」

「既然要参加经过评审之后，会公布优劣的比赛，争取好名次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这种事还需要逐一向每个同学确认吗？」

「没错，既然要参加，就必须认真。

但是，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学校举办合唱比赛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提升学生的音乐水准。只有唱得好的人引吭高歌，追求表面上听起来很动听的合唱，根本没有意义，不值得肯定。

如果只是为了追求结果想要好好练习，去读音乐高中或是音乐大学就好了啊！」

岩濑太激动了。望月被人这样呛声，当然不可能忍气吞声。

「我并没有要求所有人都达到专业歌手的水准！但是，X的歌声根本是在虐待大家的耳朵！根本不只是不太会唱歌而已，会彻底破坏整体的协调！」

「难道你维持协调的方法，就是排除唱不好的人吗？如果是这样，你现在也必须离开这间教室！因为你的指挥和乐谱差得太远，根本烂透了！」

望月的脸涨得通红，把指挥棒用力丢在地上，一把抓住岩濑。他真是太傻了，岩濑是运动员，就算打起来，也绝对是望月被打得落花流水。幸亏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因为老师走进了教室。

老师立刻把望月拉开，问清楚情况，然后狠狠骂了望月一顿。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无论怎么看，都是望月的错。

望月当场交出指挥棒，向X和岩濑，还有全班同学道歉。

岩濑虽然接受道歉，但显然没有真的放下，可见他对望月的行为有多生气。他说事情闹得这么大，自己有责任，没资格再为合唱伴奏。不难理解，事情闹到这种程度，他当然失去干劲。

于是，这件事就算是落幕了。原本以为经过一个周末，班上的尴尬气氛会随着时间消失，没想到我错估形势。

今天早上的班会课时，老师说：

「望月因为上个星期的事交出指挥棒，那就需要另外找一名同学担任指挥，但目前距离合唱比赛只剩下不到一个月，再另外找人担任指挥，从头开始练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老师有一个提议，大家可不可以再给望月一次机会？

这个世界上，有些错误让人绝对无法原谅，但是，老师认为这次的事不属于这种情况，不过这只是老师的个人意见，如果有人反对望月担任指挥请举手，只要有一名同学反对，就请望月以外的同学担任指挥。」

老师的态度让我很失望，在这种气氛下，怎么可能会有人举手？根本是已经有了让望月担任指挥的结论，才提出这个提议，让人很想翻白眼。

课间休息时，我和岩濑正在聊天。望月走了过来。

望月说，希望岩濑可以担任伴奏。他可能觉得自己又重拾指挥棒，岩濑却不担任伴奏，心里会不舒服。最重要的是，只要岩濑答应伴奏，就可以向周围人表示，他们已经彻底和好了。望月就是这种心机很重的人。

岩濑完全没有情绪化，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他说不必在意他，希望望月在合唱比赛中好好努力，自己会为望月加油。

望月没有多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当时我以为整件事真的落幕了，以为岩濑内心已经不再生气，把周五的事抛在脑后了。

放学后，岩濑问我关于音乐教室的事。他要在这里举办演奏会，当然需要练习。

「还可以继续使用音乐教室的钢琴吗？」

「嗯，你想在星期二练习，对吗？我会问一下老师。」

「太好了。」

「太幸运了，篮球社和合唱社刚好在同一天休息。」

岩濑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态度，于是我忍不住说：

「望月真是脑筋不清楚，竟然扑过来想打你。当时我真的吓到了，如果你们打起来，不知道要怎么劝架。」

没想到岩濑听了之后，表情越来越凝重。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就算他动手打我，我也不会打他。我的手、我的手指很重要，是为了弹钢琴和打篮球而存在，只不过……」

岩濑用力握拳，指甲都掐进肉里，我很担心会被他掐出血。

「迟早会让他得到教训。」

老实说，我真的很害怕。那是和周五的激动完全不同的沉静愤怒。

岩濑是不是打算做什么？你们有没有听说什么？

——这样啊。嗯，岩濑的确不太会和别人谈这种事。

希望他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我很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 ＊ ＊

终于知道京介拒绝伴奏的原因了。既然发生这种事，的确能够理解他决定不伴奏的选择。

只不过如此一来，又出现新的担忧，京介是不是打算对望月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希望京介那家伙不会乱来……」

英奈担心地嘀咕着。

「是啊，不希望京介最后伤害到他自己。」

除了眼前的「石头」以外，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凝重。

他的面前放着第二块蛋糕洋梨塔，我问正准备拿起叉子开动的他。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

「石头不会说推论。」

「石头也不会吃蛋糕。」

「那个叫岩濑京介的人无论做什么，我都无所谓。」

「步，你刚才说，你不喜欢挤在小桌子前吃东西吧？」

「对啊。」

「我也不喜欢面对大石头吃东西。」

他耸耸肩说：

「我倒是没发现。既然我讨厌坐在小桌子旁吃东西，你不喜欢大石头，那就必须找出双方能够妥协的方案。」

「只要你发表自己的推论，我可以忍受面对石头吃蛋糕这件事。」

「真是拿你没办法。」

没想到他这么干脆答应了。

英奈仍然一脸无法信任他的表情。这也不能怪她。

「我不太瞭解学校举办的合唱比赛评分标准，指挥和伴奏的好坏，会影响对整体合唱的评分吗？」

「不，完全不会。」

坂田回答。

「之前曾经听合唱社的顾问老师说，指挥和伴奏的好坏并不会列入评分的范围，因为这个活动并不是评鉴个人的技术好坏。」

「原来是这样，所以只要有人充场面，无论谁担任指挥或伴奏都无所谓吗？」

「在练习的时候，指挥和伴奏必须带领大家，但在正式比赛时，就无关紧要了。」

「指挥是这样，但伴奏可不一样。」

「什么意思？」

英奈用比平时低沉的声音问。

「指挥的表现不会对整体比赛造成影响，更何况大部分人根本就不懂要怎么指挥。班上即使有一两个五音不全的人，也不会造成致命的扣分。因为合唱比赛并非单纯只是要求高水准的合唱。

但是，伴奏是唯一可以凭一己之力，破坏全班合唱的人，像是突然时快时慢，或是在伴奏时突然停顿，全班应该都会停下来。

虽说合唱比赛的音乐性并非一切，但还是会毁了得奖的机会。」

「竟然会想到这么阴险的方法。」

「个人感受是主观的问题，我无意针对这个问题说三道四，所以只有伴奏的人有办法在合唱比赛这盘棋上打败愚蠢的指挥。」

「我认为京介不会有这种想法，虽然毁了合唱，指挥最没面子，但是如果他毁了全班的合唱，其他同学会很遗憾，而且如果他故意弹得这么烂，班上可能会有其他同学责怪他。」

「岩濑的钢琴弹得这么好，应该不会故意弹得很烂。」

坂田也同意我的意见。

步用手指弹着咖啡杯的杯缘，发出叮的声音。

「真史，你今天的脑筋很灵光嘛。

没错，刚才说的这种方法会严重损害自己的名誉，虽然这个世界上有不少人为了复仇会不顾一切，一心只想伤害对方。

但是，岩濑京介放弃伴奏后，又拒绝可以再次为合唱伴奏的机会。

如果他是基于坚定的自信和决心，才会说出那句『迟早会让他得到教训』，代表他手上掌握比身为伴奏更厉害的王牌，可以置身事外，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也不会破坏合唱，狠狠报复对方。」

我渐渐感到毛骨悚然。

「京介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听了他们吵架的原委，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必须有更多线索。岩濑京介的态度不是和之前不一样吗？」

周五晚上，我传讯息给步时，的确曾经这么告诉他。

「你能不能详细说明一下这件事？你们两个人如果知道岩濑京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可以自由发言。」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看着我们，简直以为自己站在高空的云上，站在山顶，或是在大气层外。

「小海，这家伙几岁？」

「和我们同年……」

一旦惹怒英奈，后果不堪设想，你最好收敛一点。我在内心警告步。

我简单扼要地说明了京介从周五到今天的情况。

周五练球结束后，京介告诉我，他不会为合唱伴奏。

星期天练球时，指挥望月把京介叫出去，于是京介提早离开。他们去教室谈这件事，班导师也在场。那天练完球后，我们四个人一起去麦当劳，聊了一个小时左右，虽然我很关心伴奏的事，但最后无法开口问他。回家之后，我传了讯息给京介，但直到隔天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他都没有已读。

京介没有来参加篮球社今天的晨训，英奈上完早课之后遇到京介，她问京介怎么没有参加晨训，京介说他不小心睡过头了。

「他没有看讯息，或是睡过头没有参加晨训，是这么不寻常的事吗？」

他注视着洋梨塔问。不知道他是不是很爱吃洋梨塔，这已经是他的第三个洋梨塔了。

「京介是一丝不苟，很守规矩的人，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这样啊，搞不好和我是同一类型的人。」

「啊？」

「我一样每天清晨五点四十五分起床，分毫不差，也不需要闹钟。」

「不一样，不一样。」

我故意重复两次，否定他的话。如果只是因为早起，就和怪胎被归在同一类，京介也太衰了。

早起这件事似乎不重要，他不发一语地捂着嘴，陷入沉思。

沉默片刻后，他问我：

「你星期天晚上传给他的讯息，他现在仍然没有已读吗？」

「不，我在早上班会课前看了手机，发现他已读了。」

步轻轻点点头，将视线移向英奈。

「呃，你是……」

「我姓栗山。」

「栗山，你说上完早课走出教室时，遇到岩濑京介。早课应该不是强制所有人都要参加吧？」

「对，报名参加的人在指定的教室上课。」

「你上早课的教室，就是岩濑京介他们班的教室吗？」

「对啊……京介是二年B班。」

「原来是这样，原来岩濑京介为了拿回自己的手机，特地等在走廊上。他拿到手机之后，发现有真史传的讯息通知，于是就看了，然后变成已读。」

「呃，等一下。」

我难以理解。

「你的意思是，京介星期天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教室，忘了拿回家吗？如果是这样，的确可以说明他为什么没有马上看到我传给他的讯息，但是星期天不上课，我们都一直在体育馆啊。」

「你们刚才不是说，岩濑京介中途离开，和望月、还有班导师一起谈事情吗？」

「他在什么状况下当着老师的面拿出手机，然后忘了带回家？」

「可能玩游戏吧？」

「你给我认真回答。」

「我随时都很认真，你想一想手机到底有什么功能。岩濑京介是特地把手机留在教室内。」

「会不会只是周五忘了带回家？」

坂田问他。

「他星期天不是有去学校吗？为什么要等到周一才拿？平时很快就回讯息的人，可能连续两天都不用手机吗？」

他说话越来越激动，是不是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

「如果你这么说，星期天放在教室不是也一样吗？从星期天傍晚到隔天早上，不是也有很长时间吗？」

我在日常生活中虽然不至于手机不离身，但无法想像有将近半天的时间没有手机的生活。

「他当然想在当天把手机拿回来。

但是，他在校内打发时间时，刚好遇到真史他们，邀请他一起去麦当劳，他无法拒绝。」

「根本不需要拒绝，他只要说要回教室拿东西，让我们等他一下不就解决了吗？」

虽然像你这种人际关系差的人，可能无法瞭解这种事。英奈的话中似乎有这个意思。

「万一你们问他把什么东西忘在教室怎么办？如果他老实回答说，把手机忘在教室，你们不是会起疑心吗？

即使他谎称把运动外套忘在体育馆，或是说他想去上厕所，然后跑回教室，如果教室有人，他还是没办法拿到手机。

既然这样，还不如干脆把手机留在教室，和你们一起去麦当劳，避免你们问东问西。

只不过岩濑京介没有想到他没有看讯息，没有参加篮球社的晨训，结果反而让你们更加怀疑，这真的就是老实反被老实误。」

英奈和坂田似乎想到了什么，凝重地低下头。

但是我仍然听不懂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为什么教室有人，他就不能去拿手机？你到底想说什么？」

「岩濑京介用手机录下了望月和老师的谈话。」

这不就是所谓的窃听？京介竟然做这种事………

他不理会我的不知所措，继续说下去。

「首先，望月在星期天去体育馆找他，这件事本身不是就很奇怪吗？星期五吵架的事，不是在指挥道歉和辞去合唱的指挥后就解决了吗？根本不需要星期天特地再向岩濑京介道歉，如果希望岩濑京介继续为合唱伴奏，星期一之后再说还不迟。因为班上不会有人对他重新担任伴奏有意见。

由此可见，望月有什么必须在没有其他同学看到的情况下，紧急解决的事。那就是该由谁担任指挥。

既然望月不再担任指挥，就必须赶快找其他同学，让新的指挥开始练习。会弹钢琴的人才能为合唱伴奏，但担任指挥不需要经验。就算曾经有经验，也不过是在一年前的合唱比赛担任过指挥而已。坂田，你在合唱社担任过指挥吗？」

「虽然有过，但并没有很多机会，如果突然接下指挥工作，压力会很大。」

「如果突然接下指挥棒，会对新的指挥造成很大的压力。望月就是用这番说词说服了班导师，让班导师成为他的共犯。

他因为自己的失言，造成其他同学承受不必要的压力，事后又觉得还是想当指挥，你们认为班上的同学会答应吗？若是请老师强行下令，无法消除其他同学的不满，很可能会导致事情闹得更大。

望月必须在星期一早上，新的指挥人选出炉之前拿回指挥棒。为了避免在最后的机会节外生枝，他希望事先和星期五情绪很激动的岩濑京介谈妥。」

该怎么说，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无聊。」

我忍不住嘀咕。

「是啊，简直愚蠢透顶。

他去体育馆叫岩濑京介时，岩濑应该就猜到他的如意算盘。望月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向岩濑道歉，也不是希望岩濑回去伴奏，而是在为自己重新成为指挥打点关系。

望月和班导师都在教室，望月的家长可能也在场，他们说不定在岩濑京介去教室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因为学生一个人不可能推翻老师一度做出的正确判断。

岩濑京介打开手机上的录音软体，偷偷放进课桌。完成这件事之后，他只要找借口赶快离开教室就搞定了。毕竟望月和班导师当然不可能让岩濑京介知道，他们之间有暗盘交易。岩濑京介听了望月言不由衷的道歉，即使望月问，是否同意他重新担任指挥，岩濑京介也表现出一副对这件事没有兴趣，敬请自便的态度走出教室。

岩濑京介猜想当他走出教室后，望月和其他人就松了一口气，说出可以证明他们有暗盘交易的话。

隔了周末后的今天，岩濑京介拿回手机，听了录到的谈话内容，发现果然录到那些笨蛋的恶行。岩濑京介的愤怒和认为可以制裁望月他们的自信根源，就来自于他录到的谈话内容。

……我想，应该就是这样。」

我认为他的推论听起来很合理。

英奈和坂田似乎也同意他的推论，并没有反驳他。

步可能说完想说的话，心情舒畅，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然后静静地举起手，请刚才的姊姊过来，又点了洋梨塔。再怎么喜欢，实在是吃太多了。

「不知道京介打算怎么处理那些录音内容……」

他默默把洋梨塔送进嘴里。虽然我是在问他这个问题，但他可能以为我在自言自语。

「那个好吃吗？」

「嗯，好吃啊。」

哇，他竟然有反应。上次我问他草莓蛋糕的感想时，他没有回答。

「甜度适中的蓬松卡士达酱，衬托着优美的香气搭配高雅的甜味，口感滋润饱满的洋梨……每咬一口松脆的塔皮，就忍不住陷入陶醉。」

他的感想充满热忱，让我有点想吃洋梨塔。只不过虽然今天只要半价，但我不可能像他那样没节制地狂吃不已，而且回家就要吃晚餐，再吃一块蛋糕……

「我们一人一半？」

英奈看着我提议。

「英奈，你太厉害了，根本就是名侦探！」

「谁叫你一脸很想吃的样子。」

「你问岩濑京介打算如何处理录到的内容吗？但是……」

步突然提起我刚才问的问题。他这个人真的太难搞了……从来没遇过这么情绪不稳定的人。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如果你想知道，就去问当事人啊。我上次就说了，靠推论无法洞悉所有的事。」

「真希望京介有找我们商量……」

英奈幽幽地说。

「现在找我们商量也不迟，京介没必要独自烦恼。」

「岩濑京介的——」

步难得说话吞吞吐吐。

「岩濑京介的行为虽然有正当理由，但在旁人眼中，会觉得他很有心机。我猜想他不希望你们看到他这一面。这只是我的感觉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根据。」

隔了两天，京介像往常一样，参加篮球社的晨训。

「京介。」

虽然有点胆怯，但我还是无法不向他问清楚。于是在练习结束后，下定决心叫住京介。

「那个……」

虽然叫住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或是烦恼，我随时可以听你说。如果你不想对我说，也可以找英奈或是总士聊一聊。」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京介有点不知所措，「但是谢谢你。」

「你真的要说出来喔！」

我不希望他一个人闷着头做危险的事。

「……小海，没想到你这么敏锐。」

「不，没这回事。」

敏锐的并不是我。

「我的态度的确有点奇怪。老实说，我最近遇到超生气的事。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生气，连我自己都有点吓到，整天都想着要好好教训那个家伙，而且很幸运的是，我也想到了可以教训他的方法，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他把手放进口袋。

「但我决定打消这个念头。在前一刻之前，我还觉得自己根本无足轻重，但是，这种想法很对不起关心我的人。」

他拿出手机操作起来。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伴奏了？」

京介没有马上回答，似乎在仔细咀嚼这个问题。

「学音乐很花钱，我上次不是说，我妹妹想要成为职业钢琴师吗？我在去年之前都很认真练钢琴，但最后决定放弃。毕竟我没有才华，如果继续练下去，会影响我妹妹。无论时间还是金钱，都必须让有才华的人优先使用。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没有感到不舍，从去年开始练的篮球超有趣，而且交到了好朋友。

虽然没有不舍，但我似乎仍然有热情。

为什么我不为合唱比赛伴奏？因为……」

京介缓缓吐气。

「因为我们班级追求的并不是音乐。」

第一卷 第三章 生日

教室内，老师没有起伏的说话声音，柴油暖灯不时发出喀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令人昏昏欲睡。

进入十一月后，就少不了围巾和手套护身。我打算今年冬天学单板滑雪，希望山上下很多雪，但如果可以，又希望平地不要积一毫米的雪。

白天的时间本来就已经缩短，但一大早就看到沉重的乌云遮住阳光，心情就格外沮丧。我努力回想为什么北半球和南半球的季节相反，意识渐渐模煳，当我回过神时，发现已经下课了。

「这个星期六一起去玩！」

田口总士在麦当劳吃薯条时，用热切的语气提议。就算是这种天气，他还是这么有兴致，真有点羡慕他。

「嗯，没问题啊。」

英奈滑着手机，随口回答道，总士似乎感到不满。

「喂，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小海，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

「你们真是太没良心了。京介，你应该知道吧？」

「是职棒日本联盟要开打了吗？」

「根本扯不上关系！这和我们四个人要去哪里完全没有关系！」

京介笑了起来。他用这种方式开玩笑。

总士清清嗓子，似乎打算用另一种方式开口。

「我上个星期生日，现在满十四岁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想起来了。没错，他上周生日。

「咦？你不是下个月才生日吗？」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错误资讯，可不可以更关心我一点！」

「你之前不是说，你的生日离圣诞节很近，所以每年都只能收到一个礼物。」

「英奈，那应该是木村学长的生日。」

京介冷静地说。

「你们会不会太过分了？亏我之前都为你们庆生。」

英奈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记错。关于总士的事，应该都被她储存在「其他」的档案夹，就和其他人的事混在一起了。

我、英奈和京介的生日刚好都集中在五月黄金周，于是那天就干脆邀总士一起庆生，四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可惜那天很多人看电影，结果我们的座位都离得很远，但相互交换了小礼物，玩得很开心。

「总士，对不起，明年我会记得。」

「明年这个时候会忙着考高中，根本没时间庆生，所以今年要举办田口总士生日节。」

「哪是什么节日啊！」

总士不理会英奈的吐槽，继续说道：

「我想去海边！」

「什么？去海边？」

他说要去海边，问题是现在根本不是去海水浴场的季节。

「你想去冲浪吗？」

如果他要冲浪，那就一个人去，我才不想冲浪。

「不是不是，我要去看海。」

「就只是看海吗？」

「嗯，对啊。」

「有什么好玩？」

「我说啊，」总士夸张地摇着头，「夏天挤满人的大海根本不是大海，而是人海。目前这个季节，海边几乎没有人，才能够好好看海。」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英奈叹着气。

「反正我们要去海边！」

因为我们都住得很近，于是那周的周六，我们约在JR发寒车站集合。那天很不巧地下起了雨，再加上吹着令人预感到冬天脚步的冷风，恶劣的天气根本不适合出游。「这种日子出游，一定比晴天更能够留下深刻印象。」

第一个抵达集合地点的京介一看到我们就这么说。

「总士，你的人品太差了。」

「上次我们生日时，天气超级好。」

我和英奈调侃总士。

「这种天气才好！」总士很有自信地说。

完全搞不懂总士对大海的热情是怎么回事，现在还可以改变主意，搭往札幌车站方向的电车，去闹区玩乐庆生，但既然寿星本人这么坚持，其他人当然不好意思说「还是不要去海边比较好」。

我们按照原定计画，搭上小樽方向的电车准备去看海。

电车从札幌市前往西北方向的石狩湾，其实只要搭不到二十分钟的电车，在钱函车站下车，就可以走去海边，但寿星任性地说：「为我庆生这么重要的活动，才不要去这么近的地方。」于是我们只好过站不下车。

电车经过钱函车站后，沿着石狩湾行驶了一段路。铁轨和大海之间只相隔一小片陆地，隔着行进方向右侧的车窗，看到那片浩瀚的大海，觉得根本不需要再去看海了。

虽然眼前一片海景，但并不是旅游简介上常见的那种蓝天碧海景色，而是一片北方的大海日本海，受到来自西北方向的季风影响，灰色的滔天海浪剧烈起伏。

四十分钟左右就抵达小樽，我们换上往长万部方向的列车继续西行。这条路线每个小时只有一班车，如果没有赶上就惨了，但其实在小樽玩就很不错了。我很想去北一硝子参观玻璃工艺品，而且搞不懂我们为什么要在不是玩海的季节，而且是这种恶劣的天气去海边。

我们的目的地是余市。

我问总士，为什么要去余市？他回答说：「我看过地图，觉得那里很不错。」他似乎完全没有事先做功课，不知道那里是太空人毛利卫的故乡，也不知道Nikka威士忌的余市蒸馏所就在那里，英奈对总士说了三次：「只有今年会陪你来这种地方，没有第二次。」

转搭只有两节车厢的电车二十多分钟，从发寒出发整整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才终于抵达了余市车站。

余市的天空和札幌一样，乌云笼罩整个天空。我们各自打开雨伞，走出车站。

「小海，我刚才就想说，哪有女生拿这种好像大叔用的雨伞？」

「那不是我的雨伞！我只是随手拿了家里的伞，上次我不小心把心爱的雨伞弄丢了……」

我满脸怨气地抬头看着那把旧旧的蓝色折伞，英奈撑着一把柠檬黄的漂亮雨伞，更显得我的雨伞很寒酸。

对别人的雨伞挑三拣四的总士拿着一把漂亮的水蓝色折伞。他平时经常耍白痴，一不小心就会忘记他很受女生欢迎这件事，就连随身带的雨伞都很有型。他并不光是凭着个子高、长相有点好看才有异性缘。

而京介的深绿色雨伞有成熟的味道，我越来越后悔自己随便抓了一把雨伞就出门。我们经过车站前的小型计程车招唿站，经过斑马线，看到余市观光协会。我觉得可以去听一下余市的观光导览，但走在前面的总士头也不回地走过去，来到前方的十字路口。

「大海在哪里？」

我问总士，他看着手机说：「直走。」于是我们要过马路继续往前走。

「我问你，看到大海之后有什么计画？马上就回家吗？」

英奈问，她说话时吐出白色的气。这种寒冷的感觉不像是秋末，更像是初冬。

「嗯，怎么办呢？既然来了，就这样回去好像太那个了。」

听了脑袋空空的总士的回答，英奈和我互看一眼。

「你做事这么没计画，和女朋友约会时都怎么安排？该不会每次都丢给你女朋友安排？」

「白痴喔！我和女朋友约会，当然要事先调查、调查再调查啊，只有和你们在一起时不必费心想计画。」

不，真希望他可以更重视我们，就不会在这种恶劣的天气，带我们到这种连他自己也不熟悉的地方看海。

过了马路后直走一段路，看到一栋红色三角形屋顶的石墙建筑。那里就是余市蒸馏所。经过余市蒸馏所后继续往前走，看到了「道路休息站太空苹果余市」的招牌。

「原来是太空纪念馆，真想去看看……」

京介嘀咕着。

「晚一点再去。」

总士继续大步往前走。刚满十四岁的他，脑袋应该都浸满海水。

走了二十分钟，终于来到「滨中莫伊雷海水浴场」。令人高兴的是，我们走到半路时，雨就停了。原本以为即使来到海边，除了我们以外，不会有其他人，没想到有两个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女生在海滩聊天，还有两个大叔在散步。

既然是海水浴场，夏天应该风平浪静，眼前是一片海浪剧烈翻腾的灰色大海，但不至于波涛汹涌，让人不敢靠近，打向岸边后又退回大海的海浪令人百看不厌。

「好震撼。」

「对不对？京介，我就知道你会懂！」

两个男生沿着石阶走去沙滩。

「不知道沙子会不会跑进鞋子？」

「沙子都被雨水打湿了，不必担心，从这点来说，应该庆幸今天下雨。」

英奈说着，迈开步伐走到沙滩上。我跟在她身后。踩着被雨水打湿的沙子上，脚有点沉下去。

「海浪超勐，简直就像有人在用力摇水桶——」

我的声音被海浪声淹没了。

巨大的海浪打在消波块上。

「好壮观！」

并不是只有总士感到兴奋，无论英奈、我，还是京介，看到海浪扑向消波块后粉身碎骨，都倒吸了一口气。

「简直就像《小拳王2》片头曲的歌词……」

总司沉浸在陶醉中。

京介问。

「是吗？我只看过漫画。」

「你要看动画啦，真心不骗！」

总士回答时充满热忱。

我连漫画都没看过。学校的图书室为什么不把这部漫画放在《怪医黑杰克》旁边？

「英奈，你看过《小拳王》吗？」

「没有，但我爸爸很爱。」

难道这部作品中有某些让男儿热血沸腾的要素吗？

海浪不断呈现出各种姿态，变化万千，每一个瞬间都不一样。来这里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大海可以如此百看不厌。如果不是在没什么人的海岸静静地欣赏，就无法用这种方式享受大海的变化多端。打向海岸的海浪渗入海滩，留下许多小泡沫后再度离去°

「我们去走走。」

总士沿着海岸，在潮湿的沙滩上迈步。我们跟在他的身后。

我拍拍英奈的肩膀，稍微弯下身体和她咬耳朵。

「我好像稍微明白这么多女生喜欢总士的原因了。」

英奈点点头，稍微踮起脚，把嘴唇凑到我的耳朵旁说：「是啊，虽然我敬谢不敏。」

海鸥飞过看起来很沉重的灰蒙蒙天空。

我们都饿了，于是寻找附近有没有便利商店，京介发现了一家西光超市。我们去超市买了食物后，啃着面包，再次眺望着大海。虽然我们平时经常吵吵闹闹，但拥有能够不知厌倦地眺望这片景色的相似感性，才会经常玩在一起。

吃完面包，我们又在海边逗留了两个小时左右。

「冷死我了……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坐这么久？」

我忍不住发着牢骚。当天空再度飘雨时，我们才终于回过神。

「虽然偶尔会有人在海边散步，但没有人像我们一样，完全没有任何目的，在海边坐这么久。」

英奈说。她拿着雨伞的手都冷得微微发抖。真可怜。

我们在海边逗留太久。虽然差点忘了，但我们还没有把生日礼物给总士。大老远跑来余市，结果却回到札幌市才送生日礼物给他，未免太说不过去。

所剩时间不多，寿星提议要去车站附近的余市蒸馏所，我们三个人毫无异议地同意了。由于实在太冷，只要能够进入室内，无论去哪里都没关系。

我们沿着原路折返，走进离车站不远的余市蒸馏所。令人高兴的是，不需要买门票就可以免费入场。来余市的车资花了不少钱，真是省了一笔。余市蒸馏所内有可以免费试喝威士忌的地方，听说还有软性饮料，即便我们未成年，也可以在等回程的电车时，在这里打发时间。

我们一路参观了把煤炭加入铃铛形状的蒸馏用炉子，还有Nikka威士忌的创办人竹鹤政孝和他的妻子丽妲共同生活的竹鹤旧宅，走到位在最深处的Nikka会馆。试喝会场就在会馆的二楼。

由于是周六，因此虽然天气恶劣，但仍有很多人来参观。会场内很宽敞，准备了很多椅子，可以在这里好好休息。

我们拿着免费供应的饮料，和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综合坚果，在长方形餐桌的角落坐下。

「好暖和。」

「真的，不想再走出去了。」

我和英奈吃着坚果聊着天，总士显得有点坐立难安。

「你怎么了？」

我问他。

「你还问我怎么了……不是应该有些什么吗？」

「他一定想去厕所，我们不要打扰他。」

「英奈，你是故意的吧！」

英奈显然故意装煳涂，总士闹着别扭。

「总士，生日快乐。」

京介竟然马上从包包中拿出礼物，太令人失望了。

他太干脆了，我很想再逗总士一下。

「喔喔！京介，太感谢了！」

「这是我们三个人合送的礼物。」

「小海，我当然知道，也谢谢你们。」

总士撕下包装纸上的贴纸。我知道他平时的个性，因此看到他这么小心翼翼，不禁有点意外。

「总士，你都这么小心翼翼拆下包装纸吗？」

我问。

「对啊，我认为收到礼物时的情景，也是礼物的一部分。如果几年之后，看到包装纸就想起那天我们一起来看海。虽然我们都不能喝酒，但还是来到威士忌试喝会场，吃着坚果，大家帮我庆生，一定是美好的回忆。」

「总士，」英奈认真地说，「从你说要去海边时，我就在想，你这个人很浪漫。」

「不行吗？」

「没有说不行啊。」

平时在学校时，就算偶尔一起去玩，也都只是在附近或是札幌车站周围而已，像这样来到有点远的地方，发现朋友新的一面很有意思。

总士撕下完整的包装纸后，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本手帐。

「喔喔，虽然我以前从来没用过，但看到小海和英奈都在用，一直觉得好像很不错。」

总士打量着手帐，英奈对他说：

「明年就要考高中了，希望你好好使用，你不是最该好好用功读书吗？」

「你很烦喔！」

这句话有点刺耳。英奈和京介应该没问题，但如果我不好好用功，情况就很不妙。

「但是我很感动，我们还是来拍一张照片好了。」

总士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京介发现一件事。

「你换了手机壳？」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漂亮的橘色书本型皮革手机壳。

「喔，被你发现了。」

总士用比平时更高亢的声音问。

「这是我女朋友上周送我的礼物。」

总士以爱惜的眼神注视着。

「小奏品味很好，都会记得我说的话。我只是在三个月前在聊天时提到，想买一个新的手机壳。」

「会不会是你的手机壳太破，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英奈吃着核桃调侃，但总士不以为意，继续晒恩爱。

「我上个星期六也和她约会，当然不是这种乱走乱逛的小旅行，我们一起去看电影。

我很想看两年前上映的好莱坞电影的续集，但她说没看过上一集，所以我原本打算下次再看。

于是我提议，去看她想看的电影，但小奏说是为我庆生，还是去看我想看的电，而且她还事先特地租了上一集的电影预习。我超开心的，但她这么贴心，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十四岁的我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但我觉得总士的女朋友似乎是时下难得一见的传统女生。虽说是男朋友生日，但并不需要配合到这种程度……但话说回来，我们不也是为了尊重寿星的意愿，大老远地跑来余市吗？

也许他的女朋友和我们都只是敌不过总司的热忱和强势。

「小奏生日的时候——」

在等电车期间，总士一直在说他和女朋友的事。

我们离开试喝会场时，天空飘着小雨。

隔天一大早就飘着雪。虽然才十一月，但气象预报说，寒冬等级的寒流笼罩着整个北海道，感觉就像跳过圣诞节，直接进入岁末年初了。原本以为今年会提早积雪，但听说下周之后，就会恢复和往年相同的气温。

下雪的一周结束后，气温稍有回升，但完全不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天空整天都阴沉沉。

从周一到周五都持续下着冰冷的雨，上周积的雪全都融化了。

「啊，真讨厌……」

英奈看着体育馆外的雨，不满地说。

虽然篮球社的活动不太受天气影响，但是连续下雨的日子，即使在室内，心情也很郁闷。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雨声感觉很疗愈，但想到放学后要在雨中走路回家，就有一种无处宣泄的怒气。

「快放晴！」

「你在对谁说这句话？」

我自己也不知道。

练习结束后，我和英奈聊着明天想做的事，来到门口。周末回家的脚步总是格外轻盈。

「好像有人在那里。」

英奈说话的同时，我也发现了。

一个长头发的女生，背对着我们，站在屋檐下。

「她在躲雨吗？」

「今天不是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那倒是。不可能有人出门时不带雨伞。

「可能在等人。」

我们很快就失去兴趣，换好鞋子，打开门。当我们打开雨伞准备走出去时，那个长头发的女生问我们：

「请问你们是篮球社的吗？」

我们同时看向那个女生。

「呃，你怎么——」

我说话的声音分了岔。她怎么知道我们是篮球社的？

「小海。」

英奈指了指我挂在肩上的漆皮包包，在校名后面绣了『篮球社』三个字。

站在屋檐下的女生漂亮得会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她的睫毛很长，栗色的眼眸带着透明感，有一种成熟的味道。她的一头长发比我更长，个子比英奈稍微高一点。

「请问总士——不，请问田口还在学校吗？」

「应该还在，如果你有事找他，要不要帮你叫他？」

英奈回答。

「呃，不，嗯……」

那个女生有点手足无措。

「啊，那个，我叫有原奏。」

「……我叫海砂真史。」

「我叫栗山英奈。」

为什么变成了自我介绍时间……我这么想着，突然想起之前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你该不会是总——田口的女朋友？」

「……是的。」

英奈顾虑到对方的心情，改用总士的姓氏问她，有原害羞地回答。

「总士有时候会聊到你们，你们的关系似乎很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回答说「我们和总士关系很好！」会不会引起麻烦？但我们两个星期前才一起去余市玩，总不能说「其实也没那么好」。

「嗯，应该算关系不错吧。」

我征求英奈的同意。

「是啊，还有京介，我们四个人偶尔会一起玩。」

有原站在原地，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我们觉得气氛很尴尬，只能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英奈最先采取行动。她拍拍我的背说：

「我们走吧。」

有原听到英奈这么说，漂亮的脸皱起眉头。

「啊？」

我们忍不住愣在原地。

有原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然后滑落。

「呃，你还好吗？」

我情不自禁问她。

有原擦擦泪水，红着眼眶看着我们问：

「请问总士最近……有没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的地方？」

我想了一下，并没有想到任何与之前不一样的地方。

「呃，据我所知，好像没有。英奈，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和之前一样，和以前一样白——」

英奈差一点脱口而出。当然不能在泪眼汪汪的女生面前说她的男朋友是白痴。

「这样……啊。」

有原垂头丧气。

「总士……最近都不和我见面。」

「最近是指什么时候？」

「就是这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不见面，需要这么沮丧吗？

「我们原本说好星期天和星期二要见面，但他临时取消了……」

篮球社周日练球只到下午四点，每周二休息，这个周二也休息。总士是不是有其他事？

之前就听总士说，有原是其他学校的学生，从她穿的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也可以一眼看出来。听说她是练习赛时，对方球队的经理，不知道总士用了什么手段？先不管这件事，有原也得参加社团活动，他们应该很难安排约会的时间。

「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我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我在想，他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嗯，以总士的个性，如果他意图隐瞒内心的烦恼，像往常一样打篮球，我们应该会发现哪里不对劲。难道他提出要求看海，邀我们一起去余市，是有什么更深入的理由？

「我认为应该没有什么让你担心的事，他真的和平时一样。」

英奈说得没错。总士这个人，只要稍微感冒，就会夸张地表现得很不舒服的样子，如果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说出来。

「可能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喜欢的人……」

「不，这不可能。」

我和英奈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总士基本上就是那种会把内心的想法写在脸上的人，我们和他同班，参加相同的社团，从他的言行举止完全看不出有这种情况。虽然我说的话可能不足以让人相信，但既然英奈也说「不可能」，就绝对不可能。

更何况他之前那么得意地炫耀女朋友送他的手机壳，如果他还喜欢其他女生，那他就是所有女生的敌人，总有一天会死于非命。

有一句谚语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有原是不是深有同感？总士竟然让这么漂亮的女生产生这种不必要的担心，真是罪大恶极。

我正在想这些事，听到开门的声音。

「啊，小奏！」

有原回头看过去。

「总士。」

「你怎么会来学校？你一直在这里等吗？」

「王子终于出现了，真是来得正是时候。」

英奈语带嘲讽地说，我忍不住笑了。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王子看向我们。

「总士，你还好吗？我知道不打一声招唿就来学校，你会感到很困扰……但我还是很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没事啊，只是我的宠物之前有点状况。」

「啊？该不会……」

我和有原一样，产生不祥的预感。我之前听说总士家有养猫，该不会是——

「不，只是有点小感冒，现在没事了。」

有原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那……你明天篮球社要练球吗？」

「不，不用。」

「那明天可以见面吗？」

「当然啊。」

有原顿时心花怒放，我看了都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走吧。」

英奈小声嘀咕。

「嗯。」

我们意外成为电灯泡，随即转身走向校门的方向。

「啊，天上有星星。」

走回家的路上，英奈指着天空说。

「真的唉，希望明天也是晴天。」

我们明天要去逛街。虽然是去札幌市中心，不过在地下街就几乎可以办完所有的事，但既然要出门，当然希望是晴朗的好天气。只有上上周去余市看海时，才觉得幸好那天的天气不好。

我用手机查了明天的天气，发现明天是多云转晴。

「反正只要不下雨就好。」

英奈无力地说。

「这个是不是和总士的手机壳一样？」

隔天，我们在街上逛了好几家杂货店，英奈在车站大楼内的店里发现的手机壳，的确和总士的完全一样。

「我们要不要帮京介也买一个，然后我们三个人都用和总士一样的手机壳？」

「这样整人太坏了！」

太过分了。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戳中你的笑点了吗？」

英奈看到我很捧场的反应，似乎有点开心，忍不住喜形于色。

「总士应该会笑出来，但如果不小心被有原看到就太尴尬了。」

「后果可能会很严重。她那么专情的人为总士精挑细选的礼物，我们怎么可以开玩笑买一样的东西。」

之后，我们又逛了几家店，走进星巴克喝咖啡时，我几乎忘了这件事，但英奈又说：「我们四个人都来用橘色的手机壳嘛。」逗得我一直笑。虽然事后回想起来，可能搞不懂到底有什么好笑，但和朋友之间的闲聊就是这样。

我和英奈走在地下步行空间，那是连结地铁札幌站和大通站之间的通道，但也同时是多功能空间。我们从札幌车站那一端进入地下步行空间，瞥了一眼在左侧空间的街头艺人表演，走向大通公园的方向。圣诞季节举办的慕尼黑圣诞市集还没有开始，早知道应该在市集开始之后再来逛。

「你有没有看过圣诞老人？」

「……啊？」

英奈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我曾经看过爸妈穿着平时的居家服，把礼物放在我床边。

「听说圣诞老人真人会出现在圣诞市集，从芬兰的圣诞村特地前往市集。」

「是喔，竟然有这种事。」

不要说芬兰，我甚至没去过圣诞市集，完全不知道这种事。

「今年我们一起去，总士那家伙可能变成去两次。」

「是啊，他一定会和女朋友一起去。」

「但是如果我们不约他，他事后知道，一定会抱怨我们不够意思。他这个人很会记仇。」

英奈真是很敢说，我又被她逗笑了。

我们穿越地下步行空间，从地下街「极光城」的电视塔附近出口来到地面。

「你看，有彩虹！」

我指向天空说。

「真的唉！也就是说刚才下过阵雨了吗？」

阳光从札幌的天空洒落，出现了七彩的拱桥。

英奈目不转睛地看着彩虹，高兴地期待说：

「可能会有好事发生。」

并没有好事发生。

周日去篮球社练球，周一当然就开始上课。至于我为什么心情忧郁，那就是自从周六在大通公园看到彩虹之后，太阳就躲起来了，札幌的天空就像遭到坏心巫婆的诅咒。

但是，和今天傍晚看到的事相比，这种事根本不足挂齿。

周二篮球社不练球，我在放学后就立刻回家，临时想去附近的购物中心逛逛，于是再次出了门。天空还是阴沉沉，偶尔滴下几滴雨，简直就像某个地方在漏水。

我脑袋放空，也没有撑伞，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啊，小海……」

我将视线焦点聚集在前方的人影上。

「总士。」

他身旁有一个身穿制服的女生。

总士和那个女生撑着同一把伞，那把水蓝色的雨伞就是之前去余市小旅行时，他带的雨伞。

我转身背对他们，默默离开了。

「喂，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一下！」

我不是总士的女朋友，并不会生气或是哭闹，只是内心很看不起他。

他临时取消和漂亮女朋友的约会，就是为了和这个女生见面吗？有原问他：「明天可以见面吗？」他在回答「当然啊」时，脑袋里却想着别的女生？

「喂，你等一下！」

总士抓住我的右肩。

「你不要碰我！」

我立刻甩开他的手。

「你不要跟着我！」

我咬牙切齿地说完，迈开步伐离开。

我知道总士很有异性缘，但之前一直以为只是周围的那些女生向他献殷勤，他只是敷衍而已，但我似乎想错了。这个只是五官长得还不错，被女生追捧的男生竟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噼腿，同时交两三个女朋友。

我太难过了。没想到上中学后，一起在篮球社练球的朋友，竟然是一个渣男。

最后，我没有去购物中心就回家了，回到自己房间，倒在床上。

怎么办？

要不要看不起他是我心情的问题，是我的自由，但我并没有权利向总士和他身旁的女生说教，无论他们做什么，这些行为会受到什么报应，都必须由他们自己负责。

有原应该会很受伤，但对我来说，她只是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我既无法联络她，也无能为力。但是……她因为无法和总士见面流下的眼泪，和总士答应约会时兴奋的表情，都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拿起手机，想和英奈讨论这件事，但最后还是作罢。我觉得我并非当事人，不能随便散播偶然看到的他人隐私。但是……

「以后看到总士，都会很生气，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倒楣？」

如果可以，我不想有任何秘密。我不想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危险物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隔天，我在学校时，努力保持和平时一样的态度，但只有总士找我说话时另当别论。

在周围人眼中，显然并不觉得我和平时一样，英奈和京介好几次都担心地问我：「你和总士怎么了吗？」

转眼之间，我和总士吵架的传闻就传遍班上和整个篮球社。

冷战持续两天。我越是努力表现出自己根本无所谓，完全没有问题的态度，内心就越浮躁。

只要觉得他是个笨蛋，不必理会他，事情就解决了。但是，内心有另一个自己拒绝这么做。最后是总士无法忍受这种状况。

总士难得来参加篮球社的晨训，一练完球，就走到正在和京介闲聊的我面前。

「小海，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满脸不耐烦地转头看着总士。

停止这种没有意义的冷战，是否就可以摆脱闷闷不乐的心情？

「难道你要说，刚好遇到没有带伞的女生，于是就和她一起撑伞吗？就那点小雨也要帮她撑伞？而且那里根本是和你回家的路相反方向，难道你要说，虽然你对那个女生完全没有感觉，但还是特地送她去那里？」

「啊？怎么回事？」

不瞭解状况的京介一脸不知所措。

「不是你想的那种状况！那是……」

「那是什么状况！」

总士沉默了。

「……我下周一定会说清楚。」

这个人在说什么鬼话？为什么现在不能好好说清楚？难道打算在下个星期前，和对方套好招吗？

「我之前就一直感到纳闷。」

我太生气了，脱口说出了原本不该说的话。我知道不能说，但我已经无法克制自己

「你为什么不公开有女朋友这件事？你不想失去在学校被女生追捧的美妙感觉，你舍不得放弃在外面和其他学校的女生交往，在学校时，受到好像艺人般待遇的生活。但我觉得这根本是你自我感觉良好，只要站在札幌车站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就可以轻松找到比你帅的人。」

「小海，没必要说这种……」

京介左右为难，试图阻止我继续说下去，但我已经失控了。

「有原特地来学校找你，而且还那么开心，你竟然这样伤害她，难道不会良心不安吗？那天在你出现之前，她都忍不住哭了，你竟然还能够无动于衷，真是搞不懂你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你只是在自己的小世界内自以为了不起的井底之蛙！」

你倒是反驳我啊。

我严阵以待，无论他说什么，我都要加倍骂回去。

但是，总士什么话都没说，一脸难过，不发一语，转身离开了。

「……太扯了！」

总士的外表和说话感觉很不稳重，经常被认为很轻浮，但这只是表象，我认为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之前一起去余市看海时，我觉得看到了他在粗犷外表下细腻的一面，更增加对他的信赖。我相信英奈和京介也一样。

难道我看到的只是幻觉？

我内心的失望持续膨胀，差不多是信任的十倍。如果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不会这么难过。

我一直以为他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好人。

「我想，总士他……」京介稍微想了一下后继续说：「他可能觉得一旦回嘴，和你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

听到京介这么说，我没有吭气。我无法这么快就冷静下来。

「我认为有些事必须靠时间解决。」

「是吗？」

我还是很生气。虽然对京介生气根本无济于事。

「我相信总士真的有目前难以启齿的隐情，他不是说，下周告诉你吗？总士一定会说清楚，等听了他的说明之后，再感到幻灭也不迟啊。」

我不想让时间来解决问题。谁知道总士是否真的有什么可以说清楚的隐情，凭什么要我等他的说明？总士可能只是希望时间一久，这件事就不了了之，我们可以渐渐恢复以前的关系。

我越想越火大。

「你又因为我和你那些朋友没有任何关系，想找我讨论你和朋友之间的麻烦事？难道你要我去调查他有没有噼腿吗？」

鸟饲步在电话的另一端深深地叹气。

「而且你和那个叫田口总士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虽然我扬言不想让时间来解决问题，却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回到家之后，虽然好几次都觉得这样太麻烦鸟饲步，不过最后还是打电话给他。

「我和总士是朋友。」

「既然这样，在这件事上，你只是局外人。如果无论如何都很在意，那就去问当事人啊，否则就不要再和他当朋友，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你不要这么冷淡，稍微听我讲一下又不会怎样。」

「如果你希望有人可以设身处地和你讨论这件事，就去打电话给张老师辅导专线啊。」

「张老师辅导专线又不会推理解谜。」

他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反应。

「哪里有什么谜团？这个叫田口总士的人有女朋友，却和其他女生撑同一把伞，然后刚好被你撞见了。

难道你要我研究田口总士和那个女生有没有越轨行为这种不入流的事？热衷于这种问题的人比蟑螂还不如，人生不是有更重要的事吗？」

虽然我觉得没去学校上课的人没资格这么说，但我没有说出口。

「总士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侦探不在教室里|158

「被人发现噼腿的家伙，十之八九都这么说。」

「他还说，下个星期会解释清楚。」

「可能要和对方套好招，然后向你辩解。」

「……我也这么觉得，但京介说，总士可能有什么隐情。」

「京介就是岩濑京介吗？上个月为合唱比赛的事有什么纠纷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

「岩濑京介是有什么根据才这么说？」

「不知道，但感觉不像是这样。」

「……」

他不知道嘀咕了什么，但我没听清楚，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兴趣，那就这样。」

他说完后，就挂上电话。

算了，我什么事都想找他帮忙解决，的确想得太美了。

一看时间，发现才八点多。明天是周六，篮球社不练球，也没有和谁约好要一起去玩。

「那就去吃个布丁，看一部之前录的电影，然后——」

然后再来思考一下这件事。反正秋天的夜晚很漫长。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不到一个小时，突然听到有人按门铃。

是谁这么晚来我们家？

妈妈拿起对讲机。

「喂……啊啊！」

妈妈似乎很惊讶。怎么回事？

我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键。发生什么事？现在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在家，内心更加不安。

「你稍等一下。」

妈妈挂上对讲机，提高音量对我说：

「步来找你。」

……不会吧。

他刚才还说没有兴趣，却在一个小时后，在这么晚的时间跑来女生家里，而且事先完全没有打一声招唿！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步，你长高了。」妈妈眉开眼笑地对他说，步回答说：「还好。」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想要说，和你家的女儿相比差远了。妈妈和步的妈妈现在仍然经常见面，但妈妈和我一样，应该是他读幼稚园的时候最后一次见到他。

「你怎么这么晚来这里？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妈妈担心地问。

「如果我整天在家，反而会让大人担心，我来回都搭计程车，不必担心。」

我们母女都哑口无言。

「请问我可以进屋吗？」

妈妈在场，所以他用敬语说话，但他的行为根本就像推销员，即使我们把他赶走，而且在他离开后撒盐巴去霉运，他也没什么好怨的。

「呃，当然没问题……」

妈妈有点手足无措，他向妈妈轻轻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进屋，递上装在超商袋子里的什么东西。

「时间有点晚了，我只好去超商买，如果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吃。」

塑胶袋内装了许多超商买的闪电泡芙和泡芙。妈妈向他道谢后，走回饭厅。

「好。」

他一屁股坐下，盘起了腿。

「喂！你在干嘛？」

「时间这么晚了，我们两个人总不能单独在你房间聊事情，但也不能在你妈妈面前聊田口总士噼腿的事。」

看来他至少还会有所顾虑……

于是我只能在走廊上和他说话。走廊上当然很冷，妈妈为我们拿来两个座垫、茶，还有他带来的甜点，以及电暖器，但还是很冷，于是我回去房间拿大衣穿上。不知道是否因为好朋友的儿子九年来第一次上门，妈妈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不好，但仍满脸担心，对我咬耳朵说：

「他这么晚突然来我们家，一定有什么烦恼，你就发挥耐心听他说话。」

他用这种突兀的方式不请自来，难怪妈妈会这么想。但是我知道他是那种独自走进咖啡店时，看到熟人坐在四人座餐桌旁，即便旁边还有其他初次见面的人，他仍会毫不犹豫在空位坐下来的怪胎，也因为他是怪胎，现在才会这样突然上门。

「我有很多话要先说。」

「请你长话短说。」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兴趣吗？」

「挂上电话后，我才开始有兴趣。」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对。」

「你的兴趣强烈到无法等到明天吗？」

他的心情起伏，就像火山爆发一样难以预测。

「我希望在睡觉之前，把脑袋彻底清空，不想在上床之后脑袋里想很多事。

而且我发现十一月之后，我只出门了三次，上上周寒流来袭，下了一个星期的雪，寒流离开后，到今天为止都没有放晴的日子，所以我现在特地上门，是为了保养我的头脑和身体。」

他还是老样子，完全不管别人的时间是否方便。虽然我很感谢他愿意听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岩濑京介说，田口总士可能有什么隐情。」

他态度严肃。

「对啊。」

「岩濑京介这个人很有心机，我有点喜欢他，如果他凭直觉认为有什么隐情，那我就来解开这个谜。」

「京介才不是有心机的人，而且他最后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京介太可怜了，竟然被一个不认识的人说很有心机。

「这并不重要，我说的是他的精神状态。」

我无力反驳，只好进入正题。

「刚好是一个星期前的事。上周五，我和英奈准备一起回家时，发现总士的女朋友独自站在门口。她叫有原奏，是另一所学校的学生。

然后她突然开始哭，又问我们总士最近有没有和以前不一样，还说总士最近都不和她约会见面。」

「他们具体有多久没见面了？」

「一个星期左右。我记得她说总士临时取消了两次。」

他冷笑一声。我有点能够体会他的心情，但我是女生，当然要为有原说话。

「他们原本就不同校，而且都要参加社团活动，时间很难凑在一起，对他们来说，这两天的约会时间比我们想像的更加重要。有原真的很担心总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啊，或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好，你继续说。」

「后来总士出现了，和她约好隔天约会，然后我和英奈就回家了。当时有原超高兴的。

没想到这个周二，我看到总士和我们学校的女生恩恩爱爱地撑同一把雨伞。」

「你是在哪里看到他们？」

「就在这附近的购物中心。」

他用手捂着嘴。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光听你说这些，真的很难说什么，必须瞭解更多详细的资讯。首先我很好奇，岩濑京介的直觉有多准。我先以田口总士没有噼腿这件事为前提推论一下目前的状况。如果缺乏有力的证据，就姑且认为田口总士只是一个多情的男生。」

我点点头。

「田口总士在学校时，会经常提到他女朋友吗？」

「虽然并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会提到他女朋友，但经常在篮球社的人面前晒恩爱。」

「最近没有改变吗？」

「嗯，对啊。」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和女朋友的关系不好。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十月二十三日。我和英奈，还有京介三个人出钱，买了手帐送给他当生日礼物。」

他沉默不语，开始吃泡芙。他是否发现什么线索？

我喝着妈妈泡的茶。我们为什么要坐在这么冷的走廊上？我冷静了不少。

「田口总士和有原奏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

「好像一年多了。有原是去年练习赛时，对手球队的经理，之后他们就经常玩在一起，然后就交往了。」

他微微点点头。

「你记得田口总士和那个女生一起撑的那把雨伞是男用伞还是女用伞？」

「是水蓝色的雨伞，男女都可以用。」

「如果是这样，就不知道是谁的雨伞了。」

「那是总士的雨伞，我之前看过。」

「你什么时候看过？」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可能开关终于打开了。

「十一月初的那个周六。」

「第一个周六吗？我记得隔天寒流来袭，下了一个星期的雪。你是去篮球社或是练完球后，看到他用那把伞吗？」

「不是，周二和周六篮球社基本上都休息，那天是为总士庆生，我们一起去余市看海。」

「这个季节去看海吗？还真有兴致啊。」

他不知是否觉得佩服，微微一笑。

「你们只去海边而已吗？」

「我们去西光超商买了饮料和面包，看完海之后，还去了余市蒸馏所。」

他拿出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

「余市那天下雨，但时下时停。你们离开余市蒸馏所时有下雨吗？」

「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没有下很大。」

「真史，你明天有空吗？周六篮球社不是不练球吗？」

「嗯，我虽然有空——」

他再次拿手机查询，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说：

「那我们明天早上六点在发寒车站集合，虽然我没必要为你做到这种程度，但刚好是我想去的地方，只是顺便。」

「啊！你等一下，这么突然——」

「我可以帮你出车票钱。我现在才想到，你就算了，但这么晚来你家，可能造成了你妈妈的困扰。」

什么叫我就算了！明明也带给我很大的困扰！

最后，我们决定车钱各自出。他回家后，我向妈妈说明大致的情况，妈妈给了我零用钱。

第二天，我们在发寒车站搭上六点二十分往然别方向的电车前往余市。

「你看，今天万里无云，难以想像这一阵子的天气一直很差。虽然石狩湾的海浪很汹涌，但也是壮观的景象。这班电车预计七点二十九分抵达余市，会搭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的车。」

我觉得步看起来比平时稍微开朗。相较之下，虽然过了一个晚上，可是我仍然无法消除内心的疑问。

「请你说明一下，我们为什么要去余市？」

「有一家名叫『水果星球余市店』的可丽饼很好吃。是农家经营的店，对食材的挑剔简直无话可说。像是蓝莓、覆盆子，吃进嘴里会很感动。我很久没吃了，最近有点想吃，刚好听到你提起余市的事。」

「是喔，听起来好像很好吃……怎么可能只为了这个目的去那里？还有你昨天为什么突然说回家就回家了？」

「因为我想睡觉。」

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

「反正搭电车去余市的路上没事可做，所以我想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说明情况。」

我知道对他的我行我素生气是白费力气，但还是有一股冲动，想抓起他的圆框眼镜，丢向海浪翻滚的石狩湾。他说什么「我希望在睡觉之前，把脑袋彻底清空」，却害我昨晚一整晚都躺在床上闷闷不乐，严重睡眠不足。

「如果田口总士对你说的那句『我下周一定会解释清楚』，并不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挤出来的借口，那他今天应该会去余市蒸馏所拿遗失的物品。」

「他遗失了什么？」

「雨伞。」

「雨伞？」

「就是你看过的那把水蓝色的雨伞。」

我在脑海中思考着他说的话。

「不，不可能。总士和那个女生一起撑伞时，手上拿的就是那把雨伞。我们四个人是在那之前去余市。」

「雨伞上有写名字吗？田口总士的那把水蓝色雨伞，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雨伞吗？中学生用零用钱买的东西，不可能是那么昂贵而又贵重的东西。」

「虽然是这样……」

「八成是他去购物中心的路上，看到同校的女生拿着和他遗失的那把雨伞很像的雨伞，于是就叫住对方，仔细看了那把雨伞。只要问对方是在哪里买的，就算无法找回自己遗失的雨伞，也可以再去买一把，作为双重保险。」

「他为什么对水蓝色的雨伞这么执着？如果雨伞不见，再买一把不就解决了吗？」

「如果是很重要的伞，比方说，是女朋友送给他的呢？」

我说不出话。

我想起和英奈一起去杂货店时，曾经看到有原送总士的那个手机壳，那把水蓝色的雨伞，也很可能是在我们日常生活范围内就可以买到的东西。

但是……

「如果是这样，通常不会走进对方的伞下，而是用自己的雨伞为对方遮雨吧？两个人撑同一把伞不是很奇怪吗？」

「这得看当时的雨下得多大。」

有道理。我想起当时是既可以撑伞，也可以不撑伞的微妙天气，而且我自己就没有撑伞。

「你们一起去余市的隔天，也就是十一月的第二周，寒流就来袭，札幌市连日都是寒冷的天气，下的是水分比较少的干雪。那段期间出门不需要带伞。

我猜想田口总士应该没有马上发现雨伞遗失这件事。如果他意识到，就会在那一周的周六去余市蒸馏所拿雨伞。正因为他很晚才发现，才临时取消第三周和女友的约会。」

「女朋友送他的东西不见了，竟然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发现……」

也未免太不放在心上了。

「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奇怪。只有下雨的时候才会用雨伞，如果是刚买的雨伞，或许每天没事会拿出来看一下，但他今年收到的生日礼物是手机壳，雨伞是生日之前收到的，也许是去年的生日礼物。

他以为雨伞放在外出用的包包里，一直没机会发现搞丢了，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这件事并不会不自然。」

听他这么说，觉得好像是这样。

「约会当天的十一月第三周周日，寒流离开，开始下雨，田口总士这才发现雨伞不见。他可能打电话去了余市蒸馏所，但是那种参观的地方有很多观光客出入，应该有很多人把雨伞忘在那里。即使打电话去那里，也未必马上就能够找到。我查了一下，发现余市蒸馏所对外开放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傍晚五点，就算是篮球社不练球的日子，非假日可能无法在营业时间结束前赶到。如果在小樽车站搭巴士，或许有办法在打烊前一两分钟赶到，问题是电车和巴士未必能够分秒不差地按照时间表运行。

篮球社周日练球到几点？」

「下午四点。」

「那么他也没办法在周日去拿伞。田口总士只有周六能够时间充裕地去余市蒸馏所把雨伞拿回来。田口总士原本可能打算上周六去余市，却因为某个原因无法如愿。」

我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那天他要和有原约会。」

步点点头。

「前一天周五的时候，有原奏去你们的学校，他说好要和有原奏约会，只好延到十一月的第四个周六，也就是今天去余市。」

我和英奈上周六一起去逛街。

「我有一个问题。」

「好，你说。」

「总士和有原约会那一天有下雨，我们傍晚走出地下街时看到彩虹。

如果那天总士用了不是有原送他的那把伞，那之前为什么要临时取消两次约会？」

如果他想隐瞒弄丢雨伞的事，就应该再次找理由婉拒约会，去余市蒸馏所。只要把雨伞拿回来，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

「我也看到了那天的彩虹。偶尔看到彩虹，会让人感到很高兴，我记得那天难得很感谢天气预报不准。」

「天气预报不准……对喔！」

我想起周五晚上曾经确认天气预报，天气预报说，那天的天气是多云转晴，降雨机率很低。

「那天出门没带伞并不奇怪，如果突然下雨，可以临时买一把塑胶伞。他们既然是男女朋友，也可以共用一把伞。

田口总士认为那天约会没有问题，更何况女朋友都已经直接到学校了，拒绝她约会的要求实在太可怜。

只要今天去余市蒸馏所，就可以用某种方式解决田口总士的雨伞问题。若是没有找到那把雨伞，只要去周二遇到的女生告诉他的那家店，再买一把就好。

所以，他昨天才会对你说『下周一定会解释清楚』。」

我之前就觉得纳闷，为什么步遇到和自己无关的事，就能够很正常地体会别人的心情？

「至于到底是岩濑京介的直觉和我的推论正确，还是田口总士只是迫于无奈搪塞，你只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一下就知道了。」

就要下午一点了。我们在七点半左右抵达余市，已经在这里耗了五个半小时。我在余市车站旁的观光物产中心「ELRA Plaza」内持续等待不知道会不会现身的总士。我必须配合电车和公车抵达的时间，频频向验票口张望，或是去公车站察看，简直就像是刑警在跟监。跟监通常都是两人一组，但步说了声「我要去吃蓝莓可丽饼」，就走出车站。虽然我也很想吃，但是如果总士迟迟不现身，我必须一直守在这里，恐怕就吃不到了。如果步吃得尽兴之后，帮我外带一个……我还是不要做梦比较好。

「差不多了。」

列车抵达的时间到了，我看向验票口，果然看到总士的身影。

我松了一大口气，很高兴。

总士一定就像步说的那样，是来这里拿女朋友送他的心爱雨伞。

我走到外面，小心翼翼地用目光追随总士的身影，以免被他发现。他走进余市蒸馏所，不一会儿，就拿着水蓝色折伞走出来，然后走向和来路相反的方向。

他应该要去看海。

步所在的『水果星球余市店』位在离余市车站走路十五分钟左右的地方，那栋建筑是鲜红色的外墙，一眼就看到了。他在后方的内用区，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他不是坐在两人座位，而是独自霸占一张四人桌。我对这件事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总士来过了。」

他吞下嘴里的可丽饼后，冷冷地说：

「这样啊。」

一看桌子，发现有很多个折得很整齐的可丽饼袋子。

「吃这么多，不觉得肚子很撑吗？」

「饼皮很好吃，百吃不腻，而且包了食材后，甜味很柔和。」

我坐下来喘口气。

「总士是老实人，就算不想在非假日向学校请假来拿伞，至少可以在和有原约会隔天的周日，向篮球社请假，来这里拿雨伞。」

他喝了一口咖啡后问我：

「田口总士练球会请假吗？」

「不，只要篮球社练球，他每次都会参加，但晨训有时候会来，有时候不来，晨训是自由参加。」

「既然这样，如果他周日请假，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你上次不是也因为这样，觉得岩濑京介不对劲吗？」

我无言以对。

「而且田口总士之前不是向你们炫耀他的女朋友送他手机壳当生日礼物吗？结果却弄丢了女朋友送他的雨伞，他当然不希望你们知道。

他可能不希望你们觉得他只是一个光说不练的人，对他来说，朋友的信任也很重要。

但这只是我的想像，并没有任何根据。」

我必须向总士道歉。

我和步四目相对。

「……谢谢。」

他立刻移开视线说：

「我向来不接受无缘无故的道谢。」

第一卷 第四章 离家少女

出大事了。

此时此刻，我在十二月的寒冷天空下拥抱孤独。我必须独自穿越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来没有遭遇过的黑暗，才能够离开这里。比方说，去鬼屋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进行的游戏，但我目前身处的状况完全不一样。这可不是训练——我甚至没有可以说这句话的对象。

我不能继续逞强，必须赶快发出求救讯号，告诉外界我遇到紧急状况。

＊ ＊ ＊

昨天晚上，我回到家时，难得看到爸爸坐在客厅看报纸。

爸爸的个子比我稍微矮一点，他曾经摸着极度彰显自我主张的肚子嘀咕说：「我和小巨人荷西·奥图维的身高一样。」虽然我不知道荷西·奥图维是谁，但我猜想身高相同应该是他们唯一的交集。听说爸爸以前在高中打棒球。

平时在客厅遇到爸爸，大都只是打声招唿而已，但昨天不一样。

爸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说：

「听说上个月有男生来家里。」

他听起来很不高兴。

「对啊。」

「听说是晚上很晚时过来。」

从他的问话中，就可以感受到他对步来家里很不爽。

「我想妈妈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步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妈妈和他妈妈现在也经常见面。」

「但你还是国中生啊。」

「又不是我三更半夜跑出去？是他来家里当不速之客，只有他父母有权利管这件事，轮不到你来说吧？还是你觉得要是他来家里，就应该把他赶走？」

「还不是因为你傻傻的，对方才会不把你放在眼里，做出晚上突然跑去别人家这种不合常理的举动。你明年就要考高中，未免太散漫了。」

你自己的肚子才是散漫的结果！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规规矩矩过日子，鸟饲步就不会对我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举动吗？这太莫名其妙了。

会有『那个人很规矩，所以我尽量不要给他添麻烦』这种想法的，原本就是正常人。

不合常理的人因为不合常理，所以才会做出不合常理的行为，他们根本不在意别人的言行。无论我的生活态度如何，对不合常理的步完全不会有任何影响。」

爸爸仍然看着报纸数落我。

「我听说你之后还和他一起外出，你们去哪里？做了什么？」

「我们只是一起去余市而已，在傍晚之前就回家了。我每天的行动都必须一五一十向你报告吗？既然你会问我这种问题，代表你认为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觉得自己是爸爸，就可以随便乱怀疑人吗？」

「真史，你在对谁说话？这是什么态度？」

爸爸终于放下报纸，抬起头。

「是你一开始就在挑剔我！你用什么态度对别人，别人就用什么态度对你，你都活到这把年纪了，难道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你刚才说我散漫，但我觉得你比我更加散漫。你看看自己的肚子，还有双下巴，这根本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你不懂得节制，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大吃大喝。」

「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会恶毒攻击父母的人了？」

「我哪有恶毒攻击你？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你该庆幸我还愿意和你说话。因为一边看报纸，一边发牢骚的人被无视也是理所当然，这和电视上那些对陌生人品头论足的人没什么两样。

你偶尔才回家，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可以别摆出一副自己是家长的态度，对我说三道四吗？」

爸爸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不停地颤抖。

「反正你不可以和这种莫名其妙的男生来往！不懂得顾虑他人的人，只会造成别人的不幸，你要和对自己有帮助的人来往。」

爸爸根本没见过步，凭什么认定他会为我带来不幸？

「可以请你不要把这种交朋友时只想到利害得失和上下关系的可悲老人想法强加在我身上吗？」

「你说话没大没小，你知道自己是靠谁赚的钱才能过目前这种生活吗？」

「当父母的一旦说这种话就完蛋了。你小时候不是也靠爷爷、奶奶照顾，才有办法长大吗？更何况我从来没有拜托你把我生下来！」

我和爸爸都说了不该说的话，吵得一发不可收拾。

我忍无可忍，不想再看到爸爸的脸，即使隔了一晚上，怒气仍然无法平息。于是我就在隔天早上离家出走。

＊ ＊ ＊

我在黑暗中总算回到建筑物内，打电话给英奈。

「喂，英奈？」

「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我离家出走了。」

「啊？发生什么事？」

英奈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而且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和我爸爸吵架。」

「为什么事吵架……」

「算是和鸟饲步有点关系。」

短暂的沉默后，英奈说：

「喔，原来是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没地方去，可以来我家。」

「不，我原本打算回家……」

「现在才晚上八点多，这算是离家出走吗？」

英奈可能发现事情没有她想像的那么严重，似乎稍微放心。

「虽然你这么说，我有点尴尬……刚才有点状况，我现在很难回家了。」

「怎么回事？没问题吗？」

「我现在——」

英奈再次紧张地问，我可以想像她脸色苍白的样子。

但这通电话无情地断了。

＊ ＊ ＊

我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受非假日或是假日这种世俗的习惯影响，但如果有人说我每天都在放暑假，那就太愚蠢了。我比那些阿狗阿猫刻苦用功多了，而且随时磨练自令人期待了。我，至少在札幌市内，我可以说是最操劳的国中生。

但我也需要休息。接下来我打算好好泡一个半小时的澡，把全身洗干净后，再来享受冰箱里的欧培拉蛋糕。晚上吃加酒的蛋糕，会有一种幸福感。可可粉和咖啡的香气扑鼻，口感轻盈、入口即化的巧克力海绵蛋糕内吸满咖啡糖液，在嘴里扩散……太令人期待了。

但是，一通不识相的电话破坏我美好的计画。虽然我可以拒接电话，但不能排除亲戚发生了什么急事的可能性。

一看手机萤幕，发现上面出现『栗山英奈』这个名字。

她是谁？她不是我学校的同学。我没有留电话给学校的任何同学，而且我今年几乎没有去过学校，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有事找我。那就直接无视。如果对方无论如何都要找我，一定会再打电话。

我放好热水，一切准备就绪，正准备起身去泡澡时，那个栗山英奈却从遗忘的彼岸现身。真是太不是时候了，为什么不乖乖留在地平线的另一端？

我会努力按顺序忘记不必要的记忆，让大脑随时保持明净的状态，但两个月前的记忆还无法彻底清除干净。

上上个月，我去发寒的一家咖啡店品尝洋梨塔时，巧遇真史，当时栗山英奈也在场，而且还有另一个男生，但我完全想不起他的名字。在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那个男生提议互留电话，反正留电话没什么好怕的，于是我就留了，当时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们联络。

这种萍水相逢、只是在札幌车站南口广场擦肩而过的人，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我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一丝好奇，竟然不小心点下通话键。

「我是鸟饲，如果你是打错电话，请你马上挂断。」

「没有打错，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啊啊，我想起来了。上次她自始至终都臭着一张脸，不时露出锐利的眼神看着我。我差点对她说教，说用这种态度对待初次见面的人太失礼了。

「小海离家出走，好像没办法回家了。」

小海……是真史吗？

「既然是离家出走，不是没必要回家吗？」

「她怎么可能真的离家出走，然后一直不回家？」

她的态度真恶劣。

「这是有事拜托别人的态度吗？」

「……对不起。请问你知道小海可能会去哪里吗？」

「完全没有头绪。」

「你不是她从小的玩伴吗？」

「只是小时候就认识而已。最近她有烦恼，来找我商量，才又见面，但之前很久没见了，而且那次之后，并没有经常见面，我对她的行动一无所知。」

「那你和我一起想一下，真史目前可能在哪里。」

「我拒绝，我等一下有事要做。」

「你是造成目前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

这个女生突然说什么鬼话？

「为什么？我对真史并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小海说，是因为鸟饲步的事和她爸爸吵架。」

「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甚至没有见过她爸爸。」

「你可能对小海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虽然她这么说，但我完全没有头绪。

我们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真希望这通电话到此结束，我想赶快去泡澡。

「如果真史出了什么事，我会恨死你。」

她一改前一刻的气势，平静而又硬邦邦的声音让我感到有点害怕。

我完全不指望栗山英奈喜欢我，但成为她痛恨的对象就有点伤脑筋。她既然说恨死我，搞不好真的会对我做出什么事。

「……好吧，虽然我很无辜，但既然和我有一点关系，那我就来想一下。」

「谢谢。」

电话中传来她嘀咕的声音。

于是，我就和栗山英奈约好去北一街·宫之泽通上，位在圆山公园对面的星巴克见面。

一看时间，晚上八点半。「这么晚了，你可以出门吗？」我现出关心问，她回答说：「虽然不太行，但我会想办法。」既然这么说，想必她会想办法解决。

虽然必须在寒冷的夜空中，沿着黑暗的坡道走下去，但目前气温和去那里的距离刚好可以让我脑袋保持清醒。回来的时候搭计程车就好。

我带上笔电。也许要看地图，或是调查很多事，才有办法让真史回家。

夜晚的圆山公园和白天不同，一片静悄悄的。我穿越公园，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栗山英奈比我更早抵达星巴克。

我端着乳酪蛋糕、苹果派、巧克力蛋糕和咖啡走上二楼，发现栗山英奈和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生一起坐在沙发座位上。虽然她事先并没有告诉我会带其他人来，但这种事不重要，所以我不发一语地坐下。

「好久不见。」

栗山英奈向我打招唿。她的态度还是这么冷淡。

「他们也是小海的朋友，我们一起参加篮球社。他们听说小海离家出走的事都很担心。」

「这样反而更好。我上次说了，我不喜欢坐在两人桌吃东西。」

他们三个人都只点了饮料，桌上有很多空位。

「你买太多蛋糕了吧。」

「因为我刚才稍微运动了一下。」

我坐下后，先吃了乳酪蛋糕。

「我叫岩濑京介，听说你是小海的儿时玩伴。」

「喔喔，原来你就是岩南京介。」

他一头短发，五官清秀，双眼鋭利，好像隐藏着什么似的，虽然我们应该没有实际见过面，但我发现眼前的岩濑京介和我内心对他的感觉几乎一致。

「请问你知道我吗？」

「你不用说敬语。」

「我叫田口总士，请多指教。」

田口总士不就是上个月去余市蒸馏所拿雨伞的那个人吗？虽然我那天没有亲眼看到他，但我发现他比真史更高，而且长相英俊。像他那么帅的人，的确只要和女生一起走在路上，就会被怀疑。

我对这三个人的瞭解竟然超过自己学校的同学。虽然我其实并不想知道。

「晚上八点多时，我接到小海的电话……」

「你接到她电话时，为什么不问她在哪里？」

「小海的手机好像没电，说到一半，电话就断了。」

「你太粗心了。」

我忍不住叹气。

「真史目前处于难以回家的状况，手机又没电。

如果她身上带了足够的钱，可以去便利商店或是其他地方买行动电源，只要手机可以充电，可能就会联络我们其中的某一个人。

或是假设附近有公用电话，她就可以打电话回家，请她父母去接她。再怎么样，都会记得家里的电话号码。

如果没有零钱，可以打110找警察。她是国中生，警察应该会去救她。」

「喂？」

我刚说到这里，手机就响了。

萤幕上显示『公用电话』几个字。

「步吗？是我，是我！」

「如果是诈骗电话，我就要挂了。」

「啊，拜托你不要挂，我是海砂真史！」

她为什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这个疑问闪过我的脑海，但立刻就想到答案。我的手机号码的谐音『痛苦艰难的工作』很好记，而且我们相隔九年又重新见面，不就是因为她打了一通电话给我吗？

栗山英奈和另外两个男生都看着我，我小声告诉他们，是真史打来的电话。

「我现在——」

「听说你离家出走了。」

「你怎么知道？」

「栗山英奈告诉我的，目前除了栗山英奈以外，岩濑京介和田口总士都坐在我面前。」

「原来……是这样。」

「你这通电话打得正是时候，省下我很多脑细胞。你现在人在哪里？」

「你要来救我吗？」

「我才不会去，我会通知你爸妈。」

「不要！我和爸爸吵架离家出走，怎么可以找他们来救我？」

是喔是喔，那你就一个人加油喽——虽然我可以这么说，然后挂上电话，但如果真的这么做，不知道她的朋友会怎么对付我。他们三个人正屏息敛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田口总士很可能会用蛮力抓住我，岩濑京介即使不会当场动手，也难以猜透他会使用什么奸计。

最棘手的就是以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视线紧盯着我的栗山英奈，她的眼中一定没有我，不难想像，她瞪大的眼睛想要看到的是目前下落不明的真史。在这个女生面前弃真史不顾的行为很危险。生物本能在我内心勐敲警钟。

我目前的处境还真不堪。照理说，我现在应该正在泡澡，然后想着冰箱内的欧培拉蛋糕。

我已经很久没有为这个社会上的不公不义烦心了，但事到如今，只能尽最大的努力解决眼前的问题，赶快处理完这件事，回到属于我的平静夜晚。

「你没办法走路回家吗？」

「太远了，没办法。」

「你人在哪里？」

真史没有回答。

「真史，你应该不是因为没有钱才回不了家吧。」

「不，我身上有钱，我打破五百圆硬币的扑满，现在钱包鼓鼓的。」

真是太令人佩服了。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行动电源这种东西吗？便利商店就有卖，你去找一下。先为手机充电，让手机有办法开机，就可以搜到最近的车站，还可以请店员帮你叫计程车，当然前提是你必须在计程车行服务的范围内。」

「没办法！周围一片漆黑，我无法离开目前所在的地方。」

「……我们不要再继续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了，只要你说出自己所在的地点，不就解决了吗？你知道你害多少人为你担心吗？」

「……你又没担心我。」

「你的三个朋友都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老实说，他们让我坐立难安。要不要叫他们听电话？」

我认为继续和她聊下去，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不，不用了。一旦听到英奈的声音，就会不小心说出我人在哪里。」

「你乖乖说出你在哪里不就解决了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打电话给我，是希望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想出离开这里的好方法。」

「但首先必须知道你人在哪里。」

「你知道了之后会怎么做？」

「告诉你爸妈。」

「那我不能告诉你。」

我忍不住烦恼起来。她以前就这么难以沟通，这么顽固吗？

「算了，反正等天亮之后，应该就有办法，等到天亮之后，我会自己想办法回家。」

「你别说傻话了，这么冷的天气，你随便找地方睡觉，不仅会感冒，搞不好会冻死。」

「没事，我穿了很多衣服。」

「你爸妈一定饶不了你。」

「事到如今，什么时候回家都没差了。」

「他们一定会报警。不，搞不好已经报警了，被那些身穿制服，满脸严肃的警察问东问西，一点都不好玩吧？」

「你告诉他们，我明天早上一定会回家，叫他们不必担心。」

那就换一种方式问她。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我现在来猜猜你在哪里。你应该很瞭解我的能力。」

「好啊，如果你能猜到，那就猜猜看啊！我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你这么有自信啊，你在一个通常别人不会想到你会去，充满意外性的地方？」

「……你想用这种方式从我口中套话吗？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她还有余裕想到这件事。真是麻烦。

「那就这样，如果我真的走投无路，再打电话给你。」

电话挂断了。这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没有意义的一通电话。

「小海说什么？」

「她没说任何重要的事。」

我不情愿地把通话的内容告诉另外三个人，他们听了之后都没有说话，想必都在绞尽脑汁思考。

田口总士最先开口。

「小海那家伙该不会被绑架了？」

「如果是这样，她终于有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打电话，会打给我吗？如果真的遇到这么严重的状况，她会第一个打回家或是报警。

即便是绑匪强迫真史打电话，她刚才那通电话也太空洞了。绑匪让她说那些话，到底能够得到什么？」

「……有道理。」

田口总士似乎稍微放了心，他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这的确是最先想要排除的可能性。

栗山英奈开口。

「小海目前一个人在那里吗？既然她在离这里有点远的地方，搞不好有人协助她离家出走。」

「这个可能性很低。

如果她和协助她离家出走的人在一起，他们一定会研究脱身的方法，除非发生两个人的手机都同时没电这种蠢事。

如果是基于某种理由，导致那个协助的人离她而去，出现难以回家的状况，事态就很严重。但是，果真遇到这种情况的话，正如我刚才所说，她不可能会打电话给我。」

「嗯，虽然她离家出走，但如果打算今天就回家，那就不需要有人协助。如果她需要帮忙，应该第一个找我。」

虽然栗山英奈自信满满地这么说，但她会协助别人离家出走吗？她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止，然后追根究底盘问为什么要离家出走。算了，这种事完全不重要。

「真史有莫名的自信，认为我们绝对不可能知道她目前所在的地方。她并不是且走且看，而是在事先充分计画后，前往目前所在的地方。但已经明明事先计画，目前却仍然被困在那里，显然发生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

「虽然我和她是儿时玩伴，但对她最近的状况几乎一无所知。在你们眼中，海砂真史是怎样一个人？希望你们可以说出来听听，供我作为参考。」

我所认识的真史……虽然我只知道她小时候的状况，但在我的印象中，她并不是这么大胆固执的人。

岩濑京介最先开口。

「我觉得她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只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很懒散。」

田口总士接着说：

「虽然她在篮球社很活跃，但平时经常心不在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且她很爱操心。」

听了他们的评论，觉得她似乎的确是这样的人。

「她平时很温顺，我觉得她不是爱操心，而是有点胆小。小海每次情绪激动地采取行动时，十之八九都是为了别人着想。她心地很善良。」

栗山英奈微微低着头，深有感慨地说。

栗山英奈说，真史是因为我的事，和她爸爸吵架，也因此这样离家出走，所以硬是把我约出来。对真史而言，这次的离家出走同样是为了别人着想所采取的行动吗？

「她离家出走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我并没有说这次也是这样，你不要误会。」

我可没有误会，只是在讨论可能性的问题，但我懒得解释，于是默不作声。

「而且她超顽固！既然她已经说要天亮之后再回家，我认为她不可能等一下又打电话来说『还是请你们来救我』。」

「因此无论如何，都必须由我们找出她目前在哪里。」

他们三个人对真史的看法都不一样。如果可以拍下来给真史看，想必她就不会无聊地继续逞强，说出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

「谢谢，我大致瞭解了。那我就来思考一下，真史到底会在哪里。」

姑且不论我，既然眼前这三个人这么担心，等到真史平安回来之后，必须好好向他们道歉。她上次应该已经向田口总士道歉过了，这次会是二度道歉。

「那我来整理一下目前的状况。

首先，真史目前在很远的地方，无法走路回家。她只是打破五百圆扑满，身上不可能有可以搭飞机的钱，而且她原本打算今天就要回家，我猜想她目前仍然在北海道的某个地方。

真史搭公共交通工具去了某个地方，原本打算从那里回来。未成年的人如果不靠外人协助，只能用这种方式去很远的地方。

但是，后来出了某些状况，导致情况失控，她无法自行回家，而且手机没电。周围非但没有超商，甚至一片漆黑，她无法离开那里，但那里有公用电话。

既然她扬言明天早上就会回家，想必是在室内。毕竟十二月的天气，如果在户外一整晚，等不到明天早上，她就会冷死。

按照常理，真史在我们绝对不可能想到的地方，她认为我们不可能轻易找到她。由此可见，她躲在一个成为我们盲点的地方。」

「我认为并没有很多这样的地方。」

「岩濑，你说得没错，分析真史到目前为止所说的话，完全有可能查出她目前所在的地方。」

「嗯。」田口总士最先开了口，「会不会是录影带出租店的A片区？」

「你嘴巴不要这么贱，这种时候不要乱开玩笑！」

栗山英奈以轻蔑的眼神看着田口总士。

「不，就要用这种方式集思广益。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录影带店周围不可能一片漆黑，所以她不可能在那里，但思考的方向没错，真史就是在这种按照常理，我们『绝对不可能想到的地方』。无论你们想到什么，都请你们说出来。」

「会不会是在深山里的旅馆什么的？原本打算当天来回，去泡个温泉后再回来，结果因为某些原因导致无法回家，只能住下来。如果是这样，倒是可以稍微放心。」

「栗山，这不太可能。虽然真史的身高超过成年女性的平均身高，但脸还是符合年纪的小孩脸，她一个人拿出一大把五百圆硬币，旅馆的人不可能让她住宿吧？一定会问她出了什么事，然后和她的父母联络。」

「嗯，有道理。」

栗山英奈连续点了两次头。

「海砂真史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住在札幌市西区的国中二年级女生，个子很高，在学校参加篮球社……这就是我所瞭解的基本资料，虽然现在要思考她平时不太可能去的地方，但也不会是太古怪离奇的地方。因为如果她和周围的环境太格格不入，就会引起旁人的注意，搞不好会被辅导，也就是说她不可能在A片区。田口总士，如果是你在那种地方，周围的大人可能只会对你露出关爱的眼神。」

「你少亏我，这个可能性已经排除了，现在来认真考虑一下。对了，她会不会去小钢珠店？」

「根据北海道的相关条例·小钢珠店在晚上十一点之后就无法营业，而且原本就禁止未满十八岁的人进入。

未成年人也不能在夜间进入网咖或是KTV这种地方，她应该不会在那里，更何况如果她在那种店里，就可以向店家借充电器。」

「未成年人要一个人撑到天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岩濑京介说。

「会不会在医院？如果是在乡下地方的大医院候诊室，搞不好可以坐一整晚。」

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但并不是嘲笑他。

「如果真史在那里，那就太令我刮目相看了。这的确是好主意。

但是，你们曾经在探病时间结束后留在医院内吗？深夜的时候，护理师会巡房，根本不可能基于离家出走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在那种地方过夜。」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大家都为了真史绞尽脑汁思考着。

「会不会……在道路休息站之类的地方？」

栗山英奈小声嘀咕。

「之前去余市的时候，我们不是也曾经经过『太空苹果余市』吗？那里就是道路休息站吧？我之前一直以为只有开车会去道路休息站，但是搭电车或是公车，是不是也可以去道路休息站附近？」

「道路休息站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吗？至少厕所随时可以用……」

我从包包里拿出笔电，放在腿上，打开开关。

「岩濑说得没错，大部分道路休息站都在傍晚关闭，但可能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地方，值得查一下。」

我俐落地敲打键盘，看着搜寻结果。

「北海道有多少道路休息站？五十个左右？」

田口总士自言自语地问。

「有超过一百个。」

「全部清查的话，需要不少时间……」

如果时间充裕，清查所有的休息站可以做到万无一失，但是现在没有这种闲工夫。我想要赶快回家泡澡、吃欧培拉蛋糕。

「我认为不需要这么麻烦，小海原本打算当天就回家，那就可以排除离札幌很远的地区，不，但是……」

岩濑京介似乎对自己的意见产生疑虑，又想了一下才说：「她不是去观光，因此在当地停留的时间不是问题。如果只是打算一天之中大部分时间都搭车，用这种方法消磨时间，那么就算是去离这里很远的道路休息站也没问题。」

「小海不在那么远的地方。」

栗山英奈语气坚定地说。

「喔？你似乎很有自信。」

她似乎并不是凭直觉这么认为。

「小海在电话中对我说『刚才出了状况，我现在没办法回家了』。我是在晚上八点多接到她的电话，小海在打电话给我之前还打算回家。既然她打算今天回家，就不可能在离札幌有五、六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两个男生发出感叹。栗山英奈说得没错，既然这样，真史不可能在稚内或是钏路之类的地方，但还可以稍微补充一下。

「但是不知道对真史来说，『刚才』是代表多久之前的过去，即使是好几个小时之前的事，也有的人会说是『刚才』。」

「那我的想法错了吗？」

「不，我并没有这么说。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发现导致她无法回家的状况，她首先应该用手机和别人联络，或是上网搜集资料，当然会发现手机的电池所剩不多了。应该不可能有傻瓜会在手机电池快用完，而且还没办法回家的状况下，在栗山接到电话的晚上八点之前都浪费时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栗山英奈微微皱起眉头说：

「那这代表就像我刚才说的，小海就在不远的地方。」

「她该不会突然生病或是受伤……」

另外两个人听了田口总士的发言，都有些不安。

「我刚才已经说过，如果她得了无法搭电车或是巴士的重病、受了重伤，打电话给我就太奇怪了，无论如何，真史目前并没有面临严重的状况。虽然不瞭解原因，但真史没有搭上原本预定要搭的那班车，由于那是最后一班车，才会陷入目前的状况。我认为这种情况更合理。」

栗山英奈轻轻点点头。

「如果某个地方往札幌方向的最后一班车是在晚上七点多，而且道路休息站内有可以让她逗留一晚的设施，真史很可能就在那里。」

我再次敲打着键盘。

「如果限定在道央，就可以大幅缩小范围。」

我打开了换车指引网站，在附近的交通工具中，寻找哪一个道路休息站，有晚上七点多往札幌方向的末班车。试了之后，发现比我想像中更麻烦。

「有两个地方，但两个地方都无法满足所有的条件。

『岩内』在市中心，周围并不会一片漆黑，而且附近有便利商店。从地图上来看，『向日葵北龙』周围的晚上会很黑，但并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免费休息所之类的地方。这里虽然可以住宿，但刚才说过，一个国中生不可能入住。」

挥棒落空后，空气中弥漫着失望。

「这样啊……嗯，谢谢你。」

栗山英奈垂头丧气地说。

我挖了一口巧克力蛋糕，准备送进嘴里，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捂着嘴。之前我很少意识到这件事，但似乎是我的习惯。我放下捂着嘴的手，仔细品尝蛋糕后，继续和他们讨论。

「目前为止的讨论几乎快触及重点了，我认为『想不到的地方』很可能是一名国中生不会自己一个人去，通常都是大人开车去的地方。

距离应该在可以当天来回的范围，虽然是周围一片漆黑的偏僻地方，但有可以二十四小时逗留的室内……」

原来如此。我内心浮现了一个可信度相当高的可能性。

「可能是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

他们三个人互看着，田口总士不停地点头。

「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的确都在偏僻地方，到了晚上就会一片漆黑。」

「小海是怎么去那里？」

我回答了岩濑京介提出的疑问。

「搭高速巴士时，可以在其中几个地方下车。住在札幌的话，很少有机会去高速公路上的休息站，或是高速公路上的公车站。如果完全不瞭解任何状况，想要找失去音讯的真史，恐怕不会想到那里。」

我吃完巧克力蛋糕，再度用笔电搜寻。

「有五个休息站或是服务区可以搭高速巴士前往。」

我从包包中拿出A4的活页纸，抄下搜寻到的结果后，拿给他们看。

＊ ＊ ＊

野幌休息站 匝道上设有巴士站

上行和下行方向都有西光超市。

上行和下行方向都可以从普通道路进入。

晚上八点以后，有往札幌方面的班次。

岩见泽服务区 往札幌方向区域内有巴士站，向旭川方向匝道有巴士站

晚上八点以后，有往札幌方向的班次。

砂川服务区 服务区内有巴士站

晚上八点后有往札幌方向的班次。

茶志内休息站 站内有巴士站

晚上八点以后有往札幌方面的班次。

轮厚休息站 匝道上设有巴士站

上行方向(往苫小牧方向)有补给站(二十四小时营业)可从普通道路进入。

下行方向(往札幌方向)有补给站(至晚上七点为止)可从普通道路进入。

晚上八点后，无法搭乘往札幌方向的班次。

＊ ＊ ＊

田口总士盯着我用潦草的字抄下的内容看了片刻，突然抬头看着我说：

「她不可能在有西光超市的地方。」

「没错，如果附近有超商，真史就不必在意手机充电的问题，因此首先可以排除野幌上行和下行两个方向的休息站。」

原本看着那张纸的栗山英奈抬起头。

「如果是在这几个之中，不是只有轮厚有可能吗？其他几个地方在小海打电话给我的晚上八点之后，仍然有可以回札幌的班次。」

岩濑京介目不转睛地盯着纸上的内容说：

「但是，轮厚的上行方向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补给站，应该有卖行动电源。」

「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但是真史到了轮厚之后，在巴士站下车，并没有发现从轮厚休息站的上行方向进入补给站的路。我在网路上看了休息站的情况，可以从普通道路绕到休息站后方，但最先看到的是ETC的专用入口，而且还有一块牌子写着『禁止行人穿越』。可能这块牌子上的文字让她留下印象，所以继续往前走，经过深处看起来像是出入口、很不起眼的门时完全没有发现。又再往前走，就是穿越高速公路下方的隧道。如果要搭往札幌方向的巴士，就必须去下行方向那里，真史当然会穿越那条隧道。继续往前走，在即将来到ETC专用入口的前方，有通往普通道路的出入口，可以从那里进入轮厚休息站的下行方向。」

我想再来一口蛋糕，但发现盘子已经空了。我什么时候吃完的？算了，等一下再去点就好。

我做了总结。

「从地图上来看，轮厚休息站周围只有牧场、工厂和农田，虽然走一段路，就可以去街上，但晚上必须摸黑前往。她无法用手机上的地图软体，休息站内即使有地图，也是让司机看的大范围地图，对目前的真史没有任何帮助，她当然不敢随便乱走。轮厚休息站下行方向的补给站在晚上七点就结束营业，她当然就无法买到行动电源。

室内的热食自动贩卖机二十四小时贩卖热食，她可以长时间在那里逗留。那里应该有桌椅，让民众可以坐在那里吃购买的食物。虽然偶尔可能有人出入，但几乎所有人买完东西就马上回去自己的车上，即使瞥到真史在那里，也会觉得她坐在那里等去上厕所的父母。

从札幌搭高速巴士到轮厚休息站差不多四十分钟左右，搭车当日来回完全没问题，但很难走路回来。

所以这里完全符合真史逗留的条件。」

岩濑京介低头不语，他似乎在思考。

「那么，小海为什么没办法回家？」

我回答了他的问题：

「高速巴士和普通的公车不同，有些车站规定只能上车，有些车站只能下车，若是可以搭乘的区间，有时候仍然需要事先预约。

真史很可能事先没有调查清楚这些情况，只是看了时间表，最后导致回不了家。

要不要来查一下？」

我再次敲打着键盘。

「从轮厚匝道搭高速巴士时，必须在预定抵达的两个小时前预约。

但是，只要休息站内的巴士站有乘客，车子就不会过站不停。只要有乘客在巴士站等，巴士就一定会停下来，也不需要预约。

岩见泽、砂川和茶志内服务区或是休息站内都有公车站，而且都有晚上八点之后可以搭乘的班次，真史不可能在这几个地方。

野幌的上行和下行方向都有真史可以购物的西光超市，照理说不必考虑，但还是列入可能的地点。我之前曾经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在这里搭高速巴士回到札幌，所以并不是所有在匝道的巴士站都需要预约，但以后搭高速巴士时，必须仔细确认清楚。」

「那就是说，小海她——」

和刚才相比，栗山英奈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在巴士站等，看到高速巴士完全没有放慢速度扬长而去，只能傻傻地愣在原地吗？」

「虽然她在选择在休息站过夜之前的表现可圈可点。」

从刚才到现在说太多话，累死我了，我叹了一口气。

「但包括手机没电这件事在内，她真是太脱线了。」

另外三个人听到我这么说，都露出笑容。

「这就是小海可爱的地方。」

姑且不论真史是不是可爱，但栗山英奈说的话的确有道理。

像我这种无懈可击的人，无法讨人喜欢。

＊ ＊ ＊

眼睁睁地看着巴士完全没有停下，就从我面前驶过的瞬间，我一定是全北海道最笨的大笨蛋。

我不知所措，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回休息站。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半，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章鱼烧，一个人默默地吃着。店家和食堂都在七点时拉下铁门，这片放了两张四人座的正方形桌子，还有几台自动贩卖机的宽敞空间很没有现实感。日光灯冰冷的白光照亮了我、章鱼烧和桌子。虽然偶尔有人进来，但在自动贩卖机买完东西后，就马上离开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到底在干嘛？

从一个小时前开始，我就一次又一次问这个空虚的问题。

我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因为我和爸爸吵架了，而且态度很叛逆。父母也是普通人，并不是每一句话都正确。一旦瞭解这件事，就算父母说得没错，也很难乖乖听从。即使如此，如果事后冷静思考，认为父母言之有理，还是必须接受。

只不过这次无论怎么想，都觉得爸爸有问题。他昨天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教育，只是他自己心情不好，我刚好在客厅，于是就变成了他的出气筒。每个人都会发生这种情况，如果惹别人不高兴，就必须好好道歉，但爸爸在吵架之后，就没有对我说过半个字。

隔了一个晚上，我仍然怒气未消。如果篮球社要练球，还可以转换一下心情，但今天是周六，去学校没事可做，也没有和朋友约好要去哪里玩。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目前的不安和恐惧远远超过愤怒。虽然现在还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如果等一下想睡觉该怎么办？虽然我曾经想过把椅子排在一起，睡在椅子上，但这里有很多陌生人出入，所以无法这么做。而且我的睡相很差，一定会从椅子上摔下来，最后还是变成睡在地上。

早知道刚才打电话给步时，应该乖乖说出目前所在的地点，告诉他「我在轮厚休息站」！现在就走回公用电话，打电话给他……是不是该打电话回家，请爸爸、妈妈来接我？英奈他们都很担心我，我现在所做的事已经不是叛逆，而是独自忍耐，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好几次都起身想去打电话，但又无力地坐下来。我被内心仅存的自尊心困住了。我刚才就深深体会到，我完全无事可做。十二月的夜晚很漫长，必须等到早上快七点时，天才会慢慢亮起来，我要如何撑过接下来超过八个小时的漫漫长夜……冰冷的空气吹了进来。可能又有人来买罐装咖啡。

「真史。」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忍不住转过头。

「你打算在这里坐一整个晚上吗？真是太蠢了。你不动大脑就做这种危害自己身体的事，根本没资格成为运动员。」

「步……」

我完全没想到他会来找我。

视野突然模煳起来。

「喂喂喂，你可不要在这种地方哇哇大哭。」

「你……我才没有哇哇大哭。」

我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感到高兴，不知道是不甘心还是很生气。我完全搞不懂，也可能全都有。

「还有谁和你一起来吗？」

「没有。」

「那你怎么……」

「我搭计程车来的，车钱很贵喔，而且还有回程的车钱。这笔钱，你以后要还我，你可以拜托父母，或是以后打工筹钱还我。」

「我可以慢慢还吗？」

「你决定就好。你为什么不用公用电话叫计程车？」

「没有电话簿。」

「我刚才去看了一下后才知道，只要拨打104查号台，就会告诉你附近计程车行的号码。」

「什么？可以这样吗？」

「电话亭内的说明板上写得一清二楚。」

「我完全没注意。」

「嗯，因为紧急通报和灾害留言的号码写得太大了。」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你刚才在电话中不是说，要通知我的爸爸妈妈吗？」

「我想了一下之后，发现我不知道你家的电话。」

步耸耸肩。

「英奈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你只要问她就好了。」

「是吗？但我和他们三个人几乎算是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他们和你的关系。而且——」

他走向自动贩卖机，投了硬币。

「你扬言要在这种地方过夜，我想对你表达一丝敬意。等你顺利回到家，你爸妈就会好好收拾你。」

安静的室内响起铁罐掉落的声音。

他弯下身体，拿出罐装咖啡。

我现在终于发现一件事。

为什么经过一个晚上，我的怒气仍然无法平复。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逞强，不想打电话回家？如果只是我自己的事，我不会这么生气。

我发自内心无法原谅爸爸侮辱步。

虽然他这个人很古怪，做事不合常理，但这只是表象。虽然是表象，但有时候也的确让人觉得有点夸张。

但我觉得他其实很善解人意。

「谢谢你。」

他并没有转头看我。

「……嗯，这次我就接受你的道谢。我今天所做的事，的确值得你的感谢。虽然我其实很不想做这种麻烦事。」

他说完这句话，喝着咖啡。

「计程车还在后面等，我们赶快走吧。」

「嗯。」

他又把硬币投进自动贩卖机。

「不用不用，你不用帮我买咖啡。」

他转过头，满脸受不了地看着我说：「我是要帮司机买。如果你以为凡事都可以当伸手牌，那就大错特错了。」

「有、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这个人果然很过分。

第一卷 后记

我对这个故事最初的构想，只剩下模煳的记忆。

但是有一件事很确定，就是原本并没有鸟饲步这个侦探的角色。

记得那是在二〇一六年二月左右，我走在住家附近时，看到有一栋房子的门前插着某家企业的旗帜。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对很像是会住在这栋房子内的少女和她的父亲，虽然整个故事连八字都还没一撇，却已经想好了「父亲的小旗子」这个题目。父亲向左邻右舍炫耀自己任职的公司，不知道他的女儿会怎么看这件事——我并不打算写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描写琐碎日常生活的短篇小说。但是我当时的目标并不是小说家，而是漫画的原作者，所以并没有具体构思下去。

隔年的二〇一七年，我决定努力成为小说家。在绞尽脑汁写人生第一次正式小说的同时，脑袋深处却在思考下一部作品要写什么？

能不能写「父亲的小旗子」？虽然有这种想法，但当时我奢望可以靠自己的长篇作品获奖，迟迟没有深入思考这个原本认为适合写短篇的点子。

在第一本小说即将完成之际，我把鮎川哲也奖设定为下一个目标，于是，聪明绝顶、个性别扭的拒学少年鸟饲步这个角色就在我脑海中诞生。如果让他成为侦探，要安排怎样的对手？最好是女性的角色，于是我想到刚好有一个和步年纪相仿的女生。可以让「父亲的小旗子』中的少女带着谜团去找步，要为她取海砂真史这个名字，他们两个人都是国中二年级的学生。决定这件事之后，作品有了大致的方向。

步在解决几个日常的谜团之后，终于瞭解了真史的父亲把公司的旗子插在住家门旁的原因。这样的故事情节，应该可以写出符合鮎川哲也奖规定的篇幅。

但是，看了本作品的各位也知道，《侦探不在教室里》中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节。我改变方针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我实在想不出那个父亲是基于什么连家人都不知道的理由，把公司的旗子带回家。

距离截稿日逼近，于是我决定彻底忘记公司旗子这件事，要专心写真史的日常，然后就出现她的好朋友英奈。在真史和英奈互动的过程中，总士和京介这两个男生也融入了她们之间的关系。这时，我突然灵光乍现。

让英奈、京介、总士和真史轮流成为焦点，每一章由其中一人担任主角，总共写四章，在最后第四章时，让真史陷入某种困境，她的三个好朋友和步去营救她，整部作品就有了雏形。这部作品的基本方针就是用这种且战且走的方式决定的。

虽然原本并不打算让真史的父亲出现在作品中，但最后还是在第四章把他「请」出来，但他和「父亲的小旗子」时所想像的人物判若两人。现在回想起来，真史这个角色也和我原本想像的少女很不一样。

虽然在动笔写小说之前会写大纲，但完全无法预测角色在作品中会如何发展。即使以后基于兴趣写「父亲的小旗子」，也可能和当初所想的内容完全不一样。比方说，少女心血来潮拿走旗子，很可能因此打开了通往异次元的门，至今为止的日常生活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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